第20章 转世

  言斐的心被高高吊起。

  “不过......他原本的躯体已在自爆中彻底湮灭，无法再用。复活道具的力量是将他的灵魂引入轮回，重新投胎了。”

  重新......投胎？

  言斐怔住了片刻。

  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宽慰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虚脱。

  他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没事。

  活着就好。

  只要灵魂还在，只要意识未泯，无论变成什么模样，身在何处，都无所谓。

  大不了......他再等他长大一次。

  反正，又不是没等过。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见言斐久久不语，神色变幻，陆风扬只当他悲痛过度，失了心神，强忍着悲痛劝慰道：

  “言斐，师伯若在天有灵，定然不愿见你如此消沉。”

  “你.....振作一些，往后的日子还有我们，师兄和师父都会陪着你......”

  言斐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些如释重负：

  “我没事，师兄。我只是......需要理清一些事情。”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恢复，好好修炼。

  然后，去找到重新开始的顾见川。

  这一次，换他来守护他。

  ......

  一年后。

  言斐循着001的指引，最终来到一处山明水秀、远离尘嚣的小山村。

  村口古树下，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娃娃正蹲在地上玩泥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沾着泥点的小脸，好奇地望过来。

  见到言斐的瞬间，小家伙眼睛倏地亮了，奶声奶气地惊叹道：

  “咦！您是神仙吗？”

  言斐停下脚步，看着那双清澈明亮、依稀能辨出几分熟悉轮廓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我不是神仙，我是天剑派的修士，名叫言斐。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顾见川！”

  小家伙一点也不怕生，响亮地回答，随即又补充道。

  “哥哥您长得真好看，我可以叫您漂亮哥哥吗？”

  小脸写满了真诚的赞叹，那纯粹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喜爱。

  不知是残存的本能亦或是别的什么。

  第一眼看到言斐，顾见川就觉得他格外亲切，心里涌起一股想要靠近、想要贴贴的冲动。

  小孩子的念头最为直接，想到便做。

  他站起身，拍了拍小手上的泥灰，噔噔噔跑到言斐面前。

  仰着小脑袋，试探性地伸出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想要去牵言斐微凉的手指。

  言斐垂眸，看着那只伸向自己软乎乎、还有些脏兮兮的小手。

  再联想到眼前这人之前肆意张扬的模样，一种奇异的反差感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

  “漂亮哥哥，你笑什么呀？”

  小顾见川不解地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因为我很开心。”

  言斐柔声道，顺势轻轻握住了那只小胖手。

  “是因为见到我才开心的吗？”

  小家伙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

  “是啊。”

  “哇！”

  小顾见川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

  “那哥哥你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好不好？天天都能看到我，就能天天都开心了！”

  “好啊。”

  言斐从善如流地应下。

  小顾见川兴奋地牵着他的“漂亮哥哥”，一路叽叽喳喳地把他带回了自家小院。

  顾见川的父母是一对极为和善朴实的夫妇。

  得知言斐修士的身份后，既惊讶又恭敬，热情地欢迎了他。

  “仙师您只管住下，想住多久都行！只要您不嫌弃我们这乡下地方简陋就好。”

  顾父搓着手，笑容憨厚而真诚。

  “多谢。”

  言斐颔首致谢。

  “哎，谢什么！”

  顾父连忙摆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两年前那场大难，要不是有您们那样的高人拼死相护，我们这些老百姓早就没命了！”

  “我们一直想着报答都没机会，今天能遇上您，是我们的缘分，可千万别说谢字。”

  “斩妖除魔，护佑百姓，本是我辈份内之事。”

  言斐轻声道。

  “您做是您们的仁义，我们感激是我们的心意，不冲突，不冲突！”

  顾父笑呵呵地说道。

  言斐见状，便也不再多言

  晚饭后，言斐牵着一刻也不想离开他、恨不得挂在他身上的小顾见川，信步走到了村头的一户人家。

  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一个年轻健壮的男人正挥着斧头，有力而均匀地劈着柴火。

  屋檐下，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正安静地坐着，低头专注地绣着手中的花样，神情温柔。

  似是心有所感，在言斐驻足于院门口的刹那，那绣花的女子蓦然抬起头。

  “呀！”

  她轻呼一声，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正在劈柴的田冲闻声也抬起头。

  看到言斐，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喜悦，扔下斧头便大步迎了上来：

  “道长！真是天大的缘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

  “确实有缘。”

  言斐微微颔首，心中也颇觉奇妙。

  他未曾料到，顾见川竟会转生于此地——

  这个他们当年途经并短暂停留过的小村庄。

  从顾见川父母口中，言斐已然得知，当年顾母怀胎之时，多亏了婉娘与田冲的多方照拂与庇护。

  那时天地间鬼魅横行，小村落时有邪祟骚扰。

  若非婉娘这狐妖暗中震慑、和田冲明里帮衬。

  他们一家恐怕早已遭了毒手，根本等不到顾见川平安降生。

  冥冥之中，仿佛一切皆有定数。

  昔年种下的善因，竟在今日结出了这般奇妙的果。

  “另一位道长呢？这次没有一同来吗？”

  田冲朝言斐身后望了望，好奇问道。

  言斐垂眼看了看正依赖地靠在自己腿边的小不点。

  “嗯，他暂时......有些要事，脱不开身。”

  婉娘心思细腻，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起身温言道：

  “道长一路辛苦，可用过晚饭了？若不嫌弃，就在我们这儿再用些粗茶淡饭？”

  “不必麻烦，”

  言斐微微摇头。

  “已经用过了。”

  说罢，他伸出手，掌心出现一个莹润的白玉小瓶。

  “此乃寿元丹，”

  言斐将玉瓶递向田冲。

  “服下一颗，可增二十年阳寿。”

  “瓶中共有三颗，聊表谢意，多谢你们昔日对他......对他们一家的照拂。”

  能增添寿元的灵丹！

  此物之珍贵，婉娘自是听闻过，此刻亲眼得见，仍是震惊不已。

  三颗，便是整整一甲子的寿命！

  她虽早已看淡无法跟田冲一直相守的事实。

  但听闻此丹效用的瞬间，心中仍不免掀起波澜，有了更长久的期盼。

  多一天，也是好的。

  田冲却是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后退，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惶恐：

  “使不得！使不得！道长，这太贵重了！”

  “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大忙，就是邻里之间搭把手，实在当不起如此厚礼！您快收回去！”

  “收下便是。”

  言斐放下东西，牵着顾见川的手，缓步离开了田冲家的小院。

  夜晚的村间小径安静祥和。

  走到半路，言斐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边悄然升起的一弯新月。

  清辉洒落，为他清冷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他低头，看向身旁正因为吃饱而有些困倦、却仍努力跟着他脚步的小豆丁，轻声问道：

  “这辈子......你想做些什么？”

  顾见川闻言，努力睁大了惺忪的睡眼，歪着小脑袋认真思考起来。

  半晌，他开口：

  “......做什么才可以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呢？”

  言斐心中微软，放缓了声音：

  “做什么都可以。无论你选择何种道路，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个承诺，让小家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那......那我也可以做像哥哥一样的修士吗？我也想去天剑派！那样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天天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了？”

  言斐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蹲下身，平视着顾见川清澈明亮的眼睛，语气认真：

  “做修士，并非易事。修行之路漫长而孤独，需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头。”

  "更要面对无数妖魔鬼怪，时刻伴随着危险，稍有不慎，便可能丢了性命。你......要考虑清楚。”

  小顾见川立刻挺起了小小的胸膛，努力摆出一副严肃老成的模样。

  “我觉得自己考虑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虽奶，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

  “爹娘常说，我们能平安活着，是因为有好多好多像哥哥一样的修士，拼命保护了我们。”

  “我觉得......能保护别人，是一件特别厉害、特别酷的事情！”

  “我想做修士，我想变得厉害，我想和哥哥一起修炼，以后也能保护爹娘，保护大家！”

  月光洒在小家伙坚定的脸庞上。

  那双眼眸中闪烁的光芒，与言斐记忆中那个红衣张扬、道心坚定的身影隐隐重合。

  你早就做到了，并且做的比无数人更好。

  言斐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小顾见川柔软的发顶。

  “好。”

  他应道。

  “那便说定了。待你再长大些，我便来接你，带你回天剑派。”

  “真哒？”

  小顾见川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困意瞬间一扫而空。

  “嗯，真的。”

  “拉钩！”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

  言斐失笑，也伸出小指，郑重地与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五年光阴转瞬即逝。

  言斐依约再次来到那座宁静的小山村。

  与依依不舍却又深明大义的顾父顾母告别后，言斐牵着已长高不少、眉眼间愈发沉稳的顾见川，回到了天剑派。

  刚踏入山门，便遇到了陆风扬。

  他看着言斐身边那个才到他腰间、正睁着一双好奇大眼睛打量四周的小男孩，好奇道：

  “言斐，这是你新收的小徒弟？”

  “嗯。”

  言斐点点头。

  待陆风扬离去后，顾见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问题，扯了扯言斐的衣袖，语气有些闷闷不乐：

  “漂亮哥哥，你，你还有其他徒弟吗？”

  “没有，”

  言斐垂眸看他。

  “就你一个。”

  “以后呢？”

  “以后也不会有。”

  果然，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独特而唯一的。

  听到这话，顾见川心情立刻阴转晴。

  那点因离家而产生的愁绪瞬间被巨大的快乐冲散。

  他扬起小脸，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霸道宣布：

  “嗯！我也觉得，就我一个就够了！”

  言斐看着他这小大人的模样，不禁失笑，牵着他继续向主殿走去。

  主殿内，紫阳真人刚结束打坐，见言斐牵着个孩童进来，初时只以为是寻常收徒。

  然而，随着两人越走越近。

  紫阳真人心中猛地一动！

  “小斐，他是......”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某种难以置信的猜想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言斐停下脚步，平静地迎上师父探究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他叫顾见川。”

  顾见川？

  紫阳真人瞳孔骤缩，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猛地一步跨到两人面前，目光死死锁住对方。

  顾见川被他过于激动和复杂的眼神吓到了，小声嘟囔：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紫阳真人没说话，目光在他眉眼间来回逡巡。

  感受着那冥冥之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极为亲切熟悉的气息波动，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哽咽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绝不会让好人就此......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

  紫阳真人又是哭又是笑，情绪激动难以自持。

  顾见川没听懂他的话，睁大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悄悄拽了拽言斐的衣袖，自以为很小声地嘀咕：

  “漂亮哥哥，他......好像这里有点不对劲？”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