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论日夜,我都渴望着他

作者:幕色
  他小心翼翼地问,心跳如擂鼓。

  言斐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需要。"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让顾见川心头炸开漫天烟花。

  他咧着嘴傻笑,突然觉得唇角的燎泡都不疼了。

  后面几天,或许是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顾见川做什么都格外有劲。

  他一口气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几个木工单子,又跑到草堆场开始扎稻草人。

  他一连扎了一百个,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在这儿待了快一整天。

  刚回过神,浑身的酸痛就猛地涌了上来。

  肩膀又僵又沉,腰也直不起来,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

  顾见川正疼得龇牙咧嘴,余光却忽然瞥见言斐正朝这边走来。

  他立刻闭上嘴,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副平日里最从容的神色。

  “小斐,你怎么来了?”

  “看你半天没回来,有点担心,过来看看。”

  言斐早已将他那一瞬间的龇牙咧嘴尽收眼底,却体贴地没有戳穿,只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我这就回。”

  顾见川说着就要起身,可身体却像生了锈的旧工具,每动一下都咔咔作响。

  更要命的是,腿还麻得厉害。

  他刚站起来,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往旁边一歪。

  眼看就要摔进草堆里,言斐一个快步上前,稳稳地把他接在了怀里。

  顾见川还有些发懵,怔怔地开口:

  “你力气还挺大。”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言斐轻声回应,扶着他重新坐回地上。

  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腿,轻轻揉按起来。

  “诶,我还没洗脚,别碰......”

  顾见川一惊,下意识想收回腿。

  可言斐只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就把他定在了原地。

  “别动。”

  那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警告,又隐约藏着一丝嗔意。

  顾见川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整个人僵住,再不敢动弹。

  他凝视着言斐低垂的侧脸。

  青年正安静地坐在他对面。

  长睫因专注的动作微微垂下,在白皙的面颊上投落一小片细腻的阴影。

  恰好遮住了那双总是漾着水光的桃花眼。

  也正因如此,顾见川的目光变得更加坦然、更加不加掩饰。

  他的视线缓缓描摹过言斐的脸庞,渐渐向下,移至周身。

  青年身形清颀,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瘦削,尤其是配上那张过分精致的脸,更易给人一种纤细易碎的错觉。

  可唯有顾见川清楚,这副看似文弱的身体里蕴藏着怎样的力量。

  言斐不仅不柔弱,甚至身手利落得远胜于他。

  片刻之后,言斐松开手,轻声说道:

  “好了,起来吧。”

  他随即站起身,向顾见川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分明,骨节清晰,在暮色中仿若温润的玉。

  与他常年做木工活、布满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他没有迟疑,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言斐的指尖微凉,力道却沉稳得出奇,只轻轻一带,就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走吧,”

  顾见川侧过头,对言斐说道。

  “回家。”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偶尔交错,就像无声的牵绊。

  屋内。

  顾见川的手指刚搭上衣扣,一抬眼却见言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反而悠悠然在他屋里那张旧藤椅上坐下了,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他动作顿时卡住,喉结微动:

  “你......还不回去?”

  言斐抬眼瞥他,唇角弯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刚用完就赶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见川耳根发热,声音都绷紧了。

  “你在这儿......我怎么换衣服?”

  言斐装模作样地抿了口茶:

  “哟,现在知道害臊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小时候下河摸鱼,哪回没见过?”

  “那、那能一样吗!”

  顾见川只觉得脸上都快冒热气了,攥着衣角进退两难。

  如今两人都是成年体魄,骨骼轮廓早已不同往日,更何况......

  言斐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步走近。

  顾见川下意识后退,膝窝却撞到床沿,一下子跌坐在床榻上。

  言斐俯身撑在他两侧,发丝垂落蹭过顾见川发烫的耳廓。

  “哪不一样?”

  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对方颤动的睫毛。

  “说说看?”

  顾见川被言斐的气息笼罩,整个人僵在床沿,连呼吸都滞住了。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桃花眼此刻近在咫尺,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慌乱的倒影。

  顾见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他猛地抬手,却不是推开言斐,而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的手。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时间静止,只剩下彼此交错的、有些乱的呼吸声。

  顾见川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快速撤回手。

  “抱,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

  言斐看着他慌张的神色,没说话,后退两步。

  “好了,快把衣服换好,等会我来给你按摩一下,不然明天你的肌肉肯定会很痛的。”

  “...好。”

  顾见川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衣物,乖顺地趴在了软榻上。

  言斐的手落在他紧绷的肩背肌肉上,力道不轻不重,精准地揉按着酸痛的节点。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渗透进来,舒服得让他几乎叹息。

  太舒服了。

  疲惫和放松感如潮水般涌上,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皮一下下耷拉着,在半梦半醒间沉浮。

  全身肌肉彻底舒展开。

  像一头收起利爪、陷在温暖巢穴里打盹的雄狮,收敛了所有锋芒,只余下平稳的呼吸。

  第二天,顾见川想起言斐前几日提过砚滴快用完了,便特意上街打算买一方新的带回去。

  快走到那家熟悉的文具店时。

  他忽然瞧见不远处的酒楼外围了不少人,里头大多都是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这是在做什么?

  顾见川心下好奇,顺手拉住一位路过的人打听。

  对方一听就笑了:

  “你还不知道?县太爷这两天要办一场文人聚会,明面上说是以文会友,其实啊——”

  那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了然。

  “是暗地里替他家的千金相看亲事呢!你瞧,这不就引来了这么多年轻书生?”

  这路人显然消息灵通,说完还上下打量了顾见川一番,打趣道:

  “兄弟,我看你年纪正相当,相貌也堂堂,不如也去试一试?”

  “万一被大小姐瞧中了,后半辈子可就舒坦喽!”

  “再说吧。”

  顾见川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并无娶亲的念头,对那位大小姐更没什么兴趣。

  那男人自觉没趣,悻悻转身打算离开,却冷不丁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他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洁之物。

  低声啐了句“真晦气”,便忙不迭地加快脚步躲开了。

  顾见川循着那男人的视线望去,看见一位书生打扮的清瘦年轻人静立一旁。

  他认得那人。

  是这镇上为数不多同样与男子相伴生活的人。

  因此颇受许多保守镇民的指摘和非议,许多人见了都唯恐避之不及。

  顾见川对此并无任何偏见,反而觉得世人多管闲事。

  他并未多言,只是朝那书生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他转身便迈进了旁边的文具店。

  仔细挑选了一方雅致的砚滴,付过钱后,便径直离开了。

  回到家,言斐随口问起顾见川上街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

  若是往常,顾见川哪怕只是在路上多吃了个包子,都得事无巨细地同言斐说上一遍。

  可今天他却有些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只含糊地说买了砚滴就回来了,别的什么也没干。

  说完,像是生怕被看出什么破绽,他急急忙忙放下东西,扭头就跑了,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心虚。

  “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言斐望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得疑惑道。

  “这还用问?肯定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亏心事呗!”

  001立刻放下手里的书,蹦出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

  “你也给我消停点。”

  言斐没好气地瞥了它一眼。

  “这几天别再唱歌了,唱得我脑瓜子嗡嗡响。”

  001前阵子不知从哪儿染上了唱K的爱好。

  随地大小唱。

  唱也就罢了,偏偏它一句词七个字能跑六个调。

  荒腔走板得简直找不着北,那魔音灌耳的威力,听得人太阳穴直跳。

  言斐实在受不了,直接把它屏蔽了好几天,这才刚放出来。

  001委屈地对手指,“宿主,你变了,你不爱我了。”

  说完,还揉揉了眼睛,抹去不存在的眼泪。

  言斐看着它默默无语。

  他单纯可爱的001去哪了?

  被狗吃了吗?

  ......

  回到家后,顾见川心里还一直惦记着那个所谓的“文人聚会”——说白了就是场相亲大会。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顾见川相信言斐既然答应了自己,自然不会主动去凑那个热闹。

  可万一......

  万一他不知情过去了,县太爷家的小姐偏偏又看上言斐了呢?

  那可是县太爷,寻常百姓哪敢跟官家争执?

  真被看中了,言斐又能怎么拒绝?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压根不让言斐有出现在那个场合的机会。

  但直接开口说这事,又显得自己太小气、太不信任对方。

  顾见川眼珠一转,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只要他把言斐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不就万无一失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言斐还没起身,卧房里就多了一个人影。

  言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到床边坐得笔直的顾见川,吓了一跳:

  “你这么早跑来我这儿干嘛?”

  “我突然悟到了读书的奥妙!”

  顾见川一脸严肃,说得煞有介事。

  “你再重新教我读些诗词吧。”

  言斐撑着身子坐起来,挑眉失笑:

  “过去七八年手把手教你都学得不情愿的,今天这是突然开窍了?”

  “难不成昨晚上有圣人入梦,找你畅谈人生理想了?”

  “这你别管,”

  顾见川面不改色,坚持道。

  “反正我已经决定重新好好读书,立志做个有文化的人。”

  “行吧,”言斐揉了揉额角,无奈一笑,

  “你开心就好。”

  横竖自己上午也没别的事,教就教吧。

  等言斐洗漱完毕、吃完早饭,教学便正式开始了。

  言斐从书架上取出一本《诗经》,轻轻翻开。

  “那今天,我们就从《诗经》开始吧。”

  书页摊开,第一篇赫然正是——《周南·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以上内容摘自百度百科)

  他先将《关雎》一字一句地缓缓念出,声音清朗,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念罢,又耐心地将诗中描绘的情景与情感细细讲给顾见川听。

  顾见川听着言斐的讲解,虽未能全然领会诗中深藏的婉转情愫,却也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流淌的优美与真挚。

  他并不觉得枯燥,反而被这古老的韵律和言斐专注的神情所吸引。

  他望着言斐清隽的侧脸,不自觉地跟着低声诵出: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前面的几句呢?怎么不读了?”

  言斐听见他跳了开头,纠正道。

  “我就偏爱这一句。”

  顾见川回答得理直气壮,目光不由自主地描摹着对方今日的装束。

  言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衣料是细腻的杭绸。

  领口与袖缘绣着疏落的青竹暗纹,清雅却不失矜贵。

  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墨发,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衬得他肤色如玉。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

  坐在窗边时,晨光格外眷顾地流淌在他肩头,勾勒出一种浑然天成的书卷气与清贵之姿。

  顾见川一时有些出神。

  窗外微风拂过,带动他宽大的袖口轻轻摆动。

  恍然间,顾见川觉得那些话本里描绘的、如玉如琢的世家公子,从此便有了具体的模样。

  那天上午,言斐耐心地教了他好几首诗词,可顾见川翻来覆去,真正记住的,却只有那一句——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文静美好的贤良女子,无论日夜(我)都渴望追求她。

  还有言斐坐在窗前的模样。

  更是在他脑海久久不能忘怀。

  月白的衣袂垂落,衬得他如芝兰玉树,清贵得不似凡尘中人。

  那专注低垂的眼睫,那握着书卷、骨节分明的手......

  这一幕,比任何诗句都更深刻地盘桓于脑海,挥之不去。

  无论日夜,我都渴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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