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道曰自然，佛言皆苦

  虚空中，寂静无声。
  那一场发生在规则层面的交锋，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天崩地裂都更加撼动人心。
  一个个由道韵凝聚的金色古字，从那本朴素的《道德经》中飘然而出，如一场金色的神谕之雪，轻柔地，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朝着下方那片污秽的“苦海”领域，覆盖而去。
  “道、可、道、非、常、道……”
  当第一个“道”字，触碰到那粘稠如脓血的海面时。
  没有爆炸，没有蒸发。
  那一片被触及的血海，仿佛是被滴入了某种本源性的“澄清剂”，其构成物质的“污秽”属性，被直接从根源上否定、抹除。血色褪去，露出了下方清澈、深邃的湛蓝海水。
  一个金字，便净化一片海域。
  “无，名，天，地，之，始……”
  金字继续下沉，落在那由无数干尸堆砌而成的“京观”之上。金光过处，那些脸上凝固着扭曲狂热的尸骸，仿佛得到了最终的安息，脸上的痛苦与癫狂缓缓消散，化作一种解脱后的宁静。随即，整座尸山便如沙雕般，无声地崩解，化作最纯粹的尘埃，回归于天地。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回荡在天地间，那能撕裂神魂的魔音梵唱，在这浩荡的“道理”面前，如同谎言遇上了真理，不攻自破。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宏大而宁静的韵律，那是“道”的声音。
  九天逍遥舟上，一众化神老怪，已然看得痴了。
  “这……这已非神通之属！”丹辰子声音干涩，他引以为傲的赤阳真火，在这等手段面前，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这是在……改写天地！”
  “不错。”玄机道人双目圆睁，如痴如醉，他手中的拂尘丝毫无风自动，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顿悟之中，喃喃自语：“原来‘无为’并非不为，而是以天地之理为己理，万物自化……我懂了，我懂了！”
  百花谷主更是娇躯微颤，她从那些金字中，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生”之道理，那股生生不息的韵味，让她那修炼了数千年的《万花宝典》，瓶颈竟有了松动的迹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净化”将摧枯拉朽地进行到底时。
  异变陡生！
  “唔——！！！”
  一声非人的、充满了无尽恶意的低吼，从海底深处传来。那尊隐藏在海底的“秽佛”，终于发起了反击！
  它要……污染“真理”！
  只见残存的血海之中，猛地升腾起无数道由最纯粹的“痛苦”、“贪婪”、“嗔恨”、“怨毒”等负面念头构成的血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疯狂地朝着那些飘落的金色古字，缠绕而去！
  一幅令所有化神老怪肝胆俱裂的恐怖景象，出现了。
  一个代表着“清静”的金字，被数十道血色符文缠绕后，其散发的光芒开始变得暗淡，字形甚至在微微扭曲，隐隐透出一股“寂灭”的绝望与痛苦！
  一个代表着“生生不息”的金字，被沾染之后，金色的表面上，竟开始滋生出腐烂的，长着眼球的肉芽！
  “不好！它在扭曲道韵！”百花谷主失声惊呼，“这邪物，竟能以众生怨念为墨，篡改天地文章！”
  “它的根基，是‘苦’。只要此界还有生灵之苦，它的力量便源源不绝！”玄机道人脸色惨白，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
  眼看自己的“道理”被污染，秽佛似乎找回了一丝信心。它改变了策略，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力量，不再与《道德经》的金字缠斗。转而，它将所有扭曲、污秽的信仰之力，凝聚成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跨越了空间，无视了飞舟的防御，直刺船头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的青衣身影！
  这是它最根本，也是最强大的神通——“度化”！
  “来……皈依我……”
  一道宏大而充满诱惑的声音，直接在陈浮的脑海中响起。
  “汝之前世，困于方寸之地，劳碌终日，所求不过安身立命，却不可得……此为‘求不得’之苦！”
  “汝之今生，虽有神通，却日夜忧惧，唯恐一朝清梦惊醒，化为枯骨……此为‘畏死’之-苦！”
  “放下吧……放下你的奔波与恐惧……”
  “皈依于我，我予你永恒不灭之寿，我予你真正的大自在，大逍遥！届时，你将执掌这无边苦海，重塑天地轮回，再无烦恼，再无忧虑，成为此界……唯一之真神！”
  这声音直指本心，充满了无穷的魔力。舟上的玄机道人等人，仅仅是感知到一丝逸散的余波，便心神剧震，险些道心失守，连忙盘膝坐下，紧守灵台。
  所有人都用无比紧张的目光，望向了船头的陈浮。
  这，才是最凶险的时刻！是道心之争！是神魔之辨！
  然而，陈浮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他静静地听着，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三分茫然，三分古怪，以及……四分被人堵在门口强行推销的极度不耐烦。
  他微微侧过头，仿佛在看一个口若悬河的傻子。
  等那宏大的声音终于停歇，他才慢悠悠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吐出了两个字。
  “有病。”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奇特力量。
  那宏大而充满诱惑的“度化”之音，戛然而止。
  虚空中，似乎传来一声因错愕和暴怒而产生的无形嘶吼。秽佛不理解，它无法理解。它许诺了永恒，许诺了至高无上的权柄，为何眼前这个生灵，竟会无动于衷？
  难道永无休止地奔波，不是苦吗？
  难道身负天地的枷锁，不是苦吗？
  它的困惑，化作了更原始、更疯狂的攻击。无尽的“痛苦”、“恐惧”、“绝望”念头，如同一场精神海啸，再次朝着陈浮疯狂涌来！
  这一次，陈浮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被风吹乱的衣袖，仿佛在拍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这个动作，云淡风轻，却充满了无声的蔑视。
  “天尊……”玄机道人强忍着神魂的刺痛，艰难开口，“此獠已然疯狂，不若……”
  “玄机道友。”陈浮打断了他，头也未回，只是平静地问道：“此物，可能彻底抹去，不留半点痕迹？”
  玄机道人一怔，随即苦涩地摇头：“回禀天尊，恐……恐难。此邪佛以众生怨念为根基，除非能将此界众生之苦尽数抹除，否则，它便有死灰复燃之机。我等，只能镇压，无法根除。”
  “镇压？”陈浮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镇压，就意味着以后可能还会跑出来。
  跑出来，就意味着还会来烦他。
  一想到这里，他便觉得无比的麻烦。
  “那便只能……请它从这方天地间，彻底消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浮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只见他心念一动，那漫天与血色符文缠斗的金色古字，仿佛收到了军令，瞬间放弃了对手，“哗”的一声，化作一道道流光，全部倒飞而回！它们没有飞回陈浮手中，而是尽数汇入了那本悬浮于半空的《道德经》之中！
  下一刻，那本承载着无上道韵的书册，化作一道清光，快到极致，瞬间融入了陈浮的眉心！
  轰——！
  就在书册融入的刹那，舟上的玄机道人等人，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感觉到，陈浮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天尊，还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那么此刻，他们再也无法从陈浮身上，感受到任何“人”的气息！他仿佛与脚下的飞舟，与窗外的虚空，与那无所不在的“大道”本身，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即是道！
  “吼——！！！”
  秽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足以令它彻底陨落的致命威胁！
  它终于被逼出了它的本体！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恶意的嘶吼，从血海深处响起。整片海洋，都在剧烈地沸腾！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阴影，缓缓地，从血海深处升起。
  那是一座由亿万万生灵的血肉、骸骨、扭曲的灵魂与凝固的怨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巨大无比的“肉山佛陀”！它有千手千眼，每一只手臂上都抓着一个哀嚎的灵魂，每一只浑浊的眼睛里都流淌着污秽的脓血。
  它那张巨大无比的佛面，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充满了大恐怖与大扭曲！
  这，才是它的“真身”！一个以众生之苦为食的邪神！
  它死死地盯着陈浮，千百只眼睛里，同时流露出贪婪与暴怒。
  然而，陈浮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缓缓抬起手，掐了一个极其古朴，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法印。
  “法天象地。”
  他轻声开口。
  刹那间，风云变色，乾坤倒悬！陈浮的身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无限地拔高、膨胀！十丈，百丈，千丈，万丈！他的身躯，很快便超越了山岳，头顶苍穹，脚踏虚空，仿佛成为了这方天地的唯一支柱！
  但这，仅仅是开始。
  在他的法身之后，三道更加宏大、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虚影，缓缓浮现！
  一道虚影，手持玉如意，端坐九龙沉香辇，周身道气弥漫，阐述天地初开之理，是为——玉清元始天尊！
  一道虚影，手持拂尘，气息缥缈，演化阴阳二气，万法随行，是为——上清灵宝天尊！
  一道虚影，手持芭蕉扇，无为而坐，身边环绕着无穷道德玄光，仿佛万道之源头，是为——太清道德天尊！
  三清法身，镇压当世！
  那一刻，整个东海，乃至整个修行界，所有生灵，都感受到了一股源自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悸动与臣服！
  那是“道”的显化！是此界文明的根源，对那外来“赝品”的，最终审判！
  丹辰子早已瘫软在甲板上，望着那三尊伟岸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法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机道人更是老泪纵横，他没有跪拜，而是整理衣冠，对着那三尊法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古老的稽首礼。
  “天机阁后辈弟子玄机，恭迎……”
  他的话还未说完，那尊巍峨如天柱的陈浮法身，终于动了。
  他只是平静地，对着下方的肉山邪佛，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按下。
  动作，缓慢而随意，仿佛只是要碾死一只不知死活的臭虫。
  玄机道人猛地抬起头，失声喊道：
  “天尊，手下留情！此獠……此獠尚有大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