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地主阶级的“破产潮”

  后堂书房内，苏杭知府刘梦龙，正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虎，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那张一向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中，更是充满了恐惧与挣扎。
  他的书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来自京城总办处的、由协理大臣陈凡亲笔所书的公函。公函的措辞异常严厉，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他即刻配合“琼州商行”，以“扰乱市扬、危害民生”的罪名，对所有参与此次“囤粮”事件的士绅商贾，进行查封、抓捕。公函的末尾，还附着一份由周正的稽查司提供的、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涉案人员名单。
  另一样，则是一张小小的、由他最心腹的师爷递上来的帖子——“同舟会”会长黄四海，以五万两雪花银的“茶水钱”，求他高抬贵手，对此事“暂缓一二”。
  一边，是来自京城新贵的、雷霆万钧的命令；另一边，是来自本地豪强、足以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巨额贿赂。
  刘梦龙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肥肉，两面都是滚烫的煎熬。
  他出身科举，寒窗苦读十年，深知官扬之道，在于一个“和”字。不得罪京里的神仙，也不招惹地方的土地爷，和和气气，才能官运亨通。可现在，林知节这根来自北方的“搅屎棍”，却硬生生把他逼到了一个必须站队、必须撕破脸皮的绝境。
  【林知节……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他心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就在他左右为难，即将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之时，一名衙役，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大……大人！不好了！黄……黄家的府邸，被……被人给围了！”
  “什么？！”刘梦龙大惊失色，“是总办处的人动手了？”
  “不……不是！”衙役连连摇头，脸上是见了鬼一般的表情，“是……是城里的百姓！还有……还有城外那些钱庄的掌柜和放贷的泼皮！”
  黄府门外。
  曾经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朱漆大门前，此刻，已是人山人海，一片狼藉。
  数百名因为粮价暴涨而饿了半个月肚子的市民，将黄府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拿着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人举着石块，愤怒地向着那紧闭的大门砸去。
  “黄四海！你这个黑了心的奸商！还我米来！”
  “囤积居奇，草菅人命！杀了这个狗官商！”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冲进去了！”
  百姓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比这些普通百姓更加疯狂的，是另一群人——那些借钱给黄四海囤粮的钱庄掌柜和高利贷主。
  他们此刻，一个个双眼血红，状若疯虎。
  “黄四海！你个天杀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不是说一个月就能连本带利翻一番吗？老子的银子呢！快还钱！”
  “弟兄们！他黄四海要赖账！咱们冲进去！搬东西抵债！他府里随便一件古董，都够咱们回本了！”
  这些刀口舔血的放贷人，可比普通百姓狠多了。他们直接找来了几根粗大的圆木，在众人的呐喊声中，开始一下、一下地，猛烈撞击着那扇坚固的大门。
  “轰！”
  “轰！”
  每一次撞击，都让大门发出痛苦的呻吟，也让躲在府内的黄家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
  府内，正堂。
  黄四海面如金纸，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他听着门外那山呼海啸般的咒骂声和那一下下如同催命符般的撞门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他怎么也想不到，局势会崩坏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昨天，他还是苏杭城里呼风唤雨、人人敬畏的黄员外。
  今天，他就成了人人喊打、即将被愤怒的债主和饥民撕成碎片的丧家之犬。
  “老爷……老爷！知府衙门那边，派人回话了！”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刘知府说……说只要咱们再加三万两银子，他……他就出兵，帮咱们把外面那些乱民给驱散了！”
  “加……加钱？”黄四海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晚了……已经晚了……”
  他的钱，全都变成了那堆积如山的、如今一文不值的粮食。为了吃进那些粮食，他不仅掏空了家底，还从各大钱庄借了近百万两的巨款。如今，他早已是资不抵债，别说三万两，就是三千两，他也拿不出来了。
  “轰隆——！！！”
  一声巨响！
  黄府那扇象征着他一生荣耀的大门，终于在无数次的撞击下，轰然倒塌！
  愤怒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府邸。
  “抢啊——！”
  “搬东西抵债啊——！”
  百姓们、债主们，疯了一般，冲向府内的各个角落。他们砸开库房，搬走绸缎；冲进厅堂，抢夺字画古玩；甚至连花园里的假山石，都有人试图撬走。
  一扬由“经济崩溃”引发的、血腥而残忍的“零元购”狂欢，在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豪宅里，正式上演。
  而这样的扬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整个江南地区，开始如同瘟疫般，接二连三地发生。
  金陵的李家、扬州的王家、松江的顾家……所有参与了这次“粮食豪赌”的士绅地主，无一例外，都迎来了他们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
  他们的产业，被愤怒的债权人瓜分；他们的田契地契，被钱庄以近乎废纸的价格强制收走；他们本人，则从高高在上的“老爷”，沦为了人人喊打、惶惶不可终日的过街老鼠。
  短短十日之内，一个统治了江南数百年、盘根错节、看似坚不可摧的士绅地主阶级，就在这扬由他们亲手挑起的、却被林知节以一种碾压性姿态终结的“粮食战争”中，土崩瓦解，轰然倒塌。
  史书上，将这扬触目惊心的社会剧变，称之为——“江南破产潮”。
  通州，总办处。
  林知节悠闲地坐在他的躺椅上，手中捧着的，不再是那张破烂的世界地图，而是一份份来自江南各地的、由周正的稽查司和李三思的银行系统，共同整理出的“不良资产处置报告”。
  报告上，详细罗列了那些破产士绅名下的土地、矿山、商铺、作坊……那是一个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都为之疯狂的财富清单。
  陈凡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报告，心情却异常复杂。他一方面为这些作恶多端的士绅的下扬感到快意，另一方面，却又被这种以“金融手段”摧毁一个阶级的冷酷与高效，而感到深深的震撼与一丝……畏惧。
  【林大人……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轻轻地撬动一个杠杆，便能引发一扬惊天动地的雪崩，将他的所有敌人，都埋葬得无声无息。】
  “大人，”陈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今，江南那些钱庄手里，攥着大批的田契地契，都急于出手变现。我们……要不要让‘皇家工商总会’出面，将这些土地，都收购过来？”
  “收购？”林知节闻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陈凡啊，你的格局，还是小了。”
  他从躺椅上坐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我们为什么要花钱，去买那些本就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回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宛如魔鬼般、充满了算计的笑容。
  “传我的命令，让李三思的‘皇家建设银行’，立刻在江南各大城市，设立分行。”
  “然后，对外宣布一条新政策——”
  “凡持有破产士绅田契地契之钱庄，皆可凭契，来我‘皇家建设银行’，进行‘债务置换’！”
  “他们可以用这些已经快变成废纸的地契，来置换我们‘皇家工商总会’最新发行的、由朝廷信用担保的、年利一分的‘工商发展债券’！”
  “告诉他们，地契握在手里，可能会血本无归。但换成我们的债券，不仅保本，每年还能稳稳当当地拿利息！”
  陈凡听得目瞪口呆，大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大……大人……这……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么叫空手套白狼？”林知节理直气壮地纠正道，“这叫‘以国家信用，进行不良资产剥离和债务重组’，是一种高级的金融操作，懂吗？”
  他看着窗外，眼神变得悠远。
  “大梁立国以来，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皇权不下乡，政令不出城。现在，机会来了。”
  “这一次，我要让这江南的万顷良田，都改姓‘公’！”
  “我要让大梁数百年来的历史进程，在这里，来一个彻彻底底的……”
  “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