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逐日者”号，出航！

  江南造船厂，第十八天的黄昏。

  夕阳的余晖如同凝固的血，洒在那艘静静停泊在干船坞里的“怪物”身上。

  它就是“逐日者”号。

  但它没有丝毫作为一艘新船的光洁与荣耀。它更像一个刚刚从一场惨烈的手术中被强行推下手术台、苟延残喘的“幸存者”。

  它的船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丑陋焊接疤痕。

  中段甲板被粗暴地切开了一个巨大豁口，那颗黑色的、散发着滚滚热浪的柴油机心脏就那么半裸露地安放在那里，仿佛一头随时会破体而出的钢铁凶兽。

  无数临时加固的巨大铁板和铆钉如同缝合伤口的针线，将这具被“开膛破肚”的船身勉强维系在一起。

  它是一艘由暴力、疯狂与血汗共同“缝合”而成的战争怪胎。

  船坞两岸站满了人。数千名为此不眠不休奋战了十八个昼夜的工匠们，一个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们静静地看着这个由他们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眼神里混杂着骄傲、疲惫、担忧，以及一种仿佛在送别一个注定要走上毁灭之路的孩子的悲壮。

  墨翟，那位亲手用一把巨斧开启了这场“魔改”的总工程师，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了船舷边。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材精悍、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桀骜不驯笑容的年轻将领。

  他叫霍无疾，是整个大梁水师公认的、最能跑的“疯子”，王徽麾下最不听话也最会开船的“王牌”。

  他将是“逐日者”号的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舰长。

  “霍小子，”墨翟浑浊的老眼看着他，声音沙哑，“这船是个怪物。它的骨头是软的，心脏却是烈性的。开快了它会自己把自己活活震散架。老夫没法给你保证它能撑到琼州。”

  霍无疾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船舷上那还带着灼热温度的粗糙焊缝，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如同瘾君子看到了绝世毒品般的狂热光芒。

  “墨老，您不懂。”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得瘆人的牙齿，“软骨头配上一颗烈马的心……这才叫刺激。”

  “对于我们这种玩船的疯子来说，死在海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开得太慢。”

  墨翟看着这个与这艘船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疯子”，许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劝，只是将手中一瓶早已准备好的、最烈的“烧刀子”塞到了霍无疾手里。

  “那就……开快点！”

  “别给老子的手艺丢人！”

  霍无疾接过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瓶狠狠摔在了甲板上！

  “出发！”

  他咆哮着转身冲向了舰桥！

  伴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那颗早已饥渴难耐的黑色钢铁心脏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远古巨兽苏醒般的怒吼！

  “轰——！！！”

  一股浓烈的、夹杂着刺鼻味道的黑烟从船身中央那根临时搭建的丑陋烟囱里冲天而起！

  整艘船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一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濒临崩溃的狂暴震动！

  船坞内用来固定船身的海水开始疯狂地倒灌！

  “逐日者”号这头被囚禁了十八天的怪兽终于摆脱了束缚，缓缓驶离了船坞！

  就在这时。

  “当！当！当！当！”

  船坞两岸那数千名沉默的工匠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他们手中早已磨得光滑的铁锤，然后狠狠敲击在了身旁的铁轨、船架以及一切能发出声音的钢铁之上！

  没有口号。 没有呐喊。

  只有那最原始的、最铿锵的、如同为远征的勇士所擂响的战鼓般的锤音！

  这声音汇聚成了一股充满了“工匠的荣耀”与“悲壮的送别”的洪流，伴随着那艘注定有去无回的战舰驶向了开阔的江面。

  ……

  “马力！推到七成！”

  一驶入主航道，霍无疾就发出了他作为舰长的第一道正式命令。

  轮机舱内，赤裸着上身的轮机兵嘶吼着将一根巨大杠杆狠狠推了下去！

  下一秒！“逐日者”号的咆哮瞬间变得高亢而又尖锐！它的速度开始以一种让所有船员都感到头晕目眩的恐怖方式疯狂飙升！

  它不再是在“航行”。它是在将宽阔的江面当成一张白纸，用它那锋利的船首在上面狠狠地犁出了一道深邃的白色“伤疤”！

  船身两侧被强行排开的江水形成了两道足有数米高的、巨大的、永不溃散的“水墙”！

  一艘以速度著称的、负责传递紧急军情的“信鸽”级信使船正挂着满帆在航道上飞驰。船上的水手们正骄傲地享受着超越所有船只的快感。

  突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如同闷雷滚过般的、越来越近的轰鸣。他们疑惑地回头，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个让他们终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那头黑色的、冒着浓烟的、狰狞的“海上怪兽”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从他们的侧后方疯狂地追了上来！

  然后……超越！

  在超越的瞬间，那艘他们引以为傲的信使船甚至被“逐日者”号掀起的巨大浪涌冲击得险些直接侧翻过去！

  信使船上所有的水手都如同中了定身法一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滞地看着那头瞬间就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黑色背影的怪物。

  他们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仿佛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的、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而“逐日者”号的舰桥上，霍无疾感受着脚下甲板那如同筛糠般的、濒临散架的剧烈震动；听着耳边那如同死神咆哮般的引擎轰鸣。

  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度痴迷的、病态的、享受的表情。

  他知道，这艘船就是为他而生的。而他也注定将与这艘船一同驶向那个早已注定了的、最壮丽的、燃烧的结局。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琼州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