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最后的平静

  决战前夜，黄昏。

  南洋的落日，有一种近乎妖异的壮美。巨大的、如同烧红铁丸的太阳，沉沉地坠向海平面，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瑰丽的、如同鲜血凝固般的暗红色。

  海，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没有一丝波澜。

  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潮湿、闷热、令人胸口发堵的压抑气息。那是远方的风暴，在抵达之前，提前派来的信使。

  利刃舰队，就在这片诡异的、充满了末世美感的平静中，下锚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同仇敌忾的集体宣誓。王徽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简单得让人匪夷所思——改善伙食，按时休息。

  一场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林氏风格”的战前狂欢，在各艘战舰上，悄然上演。

  后厨的伙夫们，骂骂咧咧地打开了后勤部门专供给的、印着“决战前夜高热量营养餐谱（非战斗人员及减肥人士请勿食用）”的密封木箱。箱子里，是大块的、用香料腌制好的熏肉，金黄的、涂满了蜂蜜的烤鸡，以及一桶桶能补充体力的、甜得发腻的麦芽糖水。

  甲板上，一群光着膀子的老兵，正围成一圈，兴奋地开着盘口。

  他们赌的，不是此战的输赢——在亲眼见证了之前一系列神鬼莫测的“骚操作”，又被《大梁时报》那颗“精神原子弹”狠狠地洗礼了一番后，“必胜”这个信念，已经如同钢铁般，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们赌的，是更具体、更“专业”的东西。

  “我押十个铜板！赌王将军会用林大人手册里的‘B-2号’预案，也就是‘关门打狗之饿虎掏心’战术，在三轮齐射内，瘫痪敌军旗舰！”一个独眼老兵，将一把铜钱，重重地拍在了甲板上。

  “我呸！”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炮长不屑道，“B-2太保守了！我赌咱们会用更骚的‘C-1号’预案——‘死亡回旋之铁犁开地’！我押二十个铜板，赌咱们‘探索号’，能亲手击沉敌舰五艘以上！”

  而在船舱的另一个角落，一群来自皇家理工学院的、年轻的实习生军官，则对这种粗鄙的赌局，嗤之鼻以。

  他们围着一张速射炮的结构图，争论得面红耳赤。

  “我认为，现有的冷却液配方，依然有优化的空间！如果我们将乙二醇的比例，再提高百分之三，理论上，可以将射速的极限，再提升百分之五！”

  “你这是在谋杀炮管！在南洋这种高湿度环境下，这么做会导致膛线过度磨损！我们应该优先考虑耐用性，而不是极限数据！”

  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术世界里，仿佛明天要面对的，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而是一场关乎学术荣誉的毕业答辩。

  稽查司的“战地邮局”，也在各艘船上，开设了临时办公点。士兵们排着队，将写好的家书，投进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一名稽查司的干员，面无表情地向每个人承诺：“所有信件，将由本部加密保管。战后，无论诸位身在何处，此信，必达。”

  这是一种冰冷，却又无比可靠的、属于新时代的温情。

  舰长室内，王徽没有在擦拭他那柄家传的宝剑。那柄象征着传统武将荣耀的武器，正静静地挂在墙上，仿佛一个属于旧时代的、沉默的观众。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经过防水处理的海图，以及那本已经被他翻烂了的《作战流程图》。

  他手持着红蓝两色的炭笔，正在做着最后一次的战术校对。

  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他不再仅仅是执行命令，他开始在林知节那堪称天书的预案旁边，写下自己的理解和备忘。

  【红笔标注：敌舰队若从侧翼突入‘风暴角’，其先锋舰大概率会陷入‘三号无风带’，届时，‘海狼’编队可提前在此处设伏，此为预案B-4之补充。】

  【蓝笔标注：‘幽灵炮击’后，需预留至少三分钟的‘战场静默观察期’，以确认敌方损管效率，此点，林大人手册中未曾提及，应补入。】

  他已经从一个最优秀的“执行者”，一个“一线项目经理”，开始蜕变为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甚至优化顶层设计的“高级项目总监”。

  这，才是他在这场战争中，得到的、最宝贵的成长。

  深夜，万籁俱寂。

  士兵们结束了喧闹，或靠着冰冷的船壳，或挤在狭窄的吊床上，沉沉睡去。鼾声，如同低沉的雷鸣，在船舱内起伏。

  王徽缓缓地，在海图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凝望着那片漆黑如墨的大海。

  就在这时，风暴来临前的第一缕、也是最猛烈的一股强风，呼啸而至。

  它如同鬼魅的咆"哮，吹得整艘“探索号”的缆绳，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呜呜”声。

  甲板上，那盏作为守夜灯的蒸汽汽灯，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曳了几下，最终，“噗”地一声，被彻底吹灭。

  世界，瞬间，陷入了极致的黑暗。

  与极致的……平静。

  王徽看着这片被黑暗与寂静统治的、风暴前夜的大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当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时候。

  一场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海权格局的、最伟大的风暴，将在这里，拉开它血色的、壮丽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