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一个来自葡萄牙的“叛逃者”

  西域，大军开拔，金戈铁马。

  就在大梁这艘巨轮，被内外两条战线同时拖入一扬前所未有的风暴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信号，从帝国最南端的海疆——琼州，悄然传来。

  一艘挂着白旗的葡萄牙商船，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径直驶入了琼州海军基地的外围警戒水域。

  船上，只有一个人。

  他自称若昂·佩雷拉，是葡萄牙“东印度公司”马六甲分舰队，“圣地亚哥号”盖伦帆船的前任大副兼测绘官。

  他声称，自己不堪忍受公司内部一个名为“铁十字兄弟会”的秘密组织的残酷压迫与血腥清洗，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

  他希望，能向伟大的大梁帝国投诚。

  作为投名状，他愿意献出自己凭借记忆绘制出的、整个“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地区所有已知的贸易路线、秘密补给点、以及主力舰队的详细兵力部署图。

  他只有一个要求：获得大梁的庇护，以及……一份能让他安度余生的财富。

  这个消息，通过新建成的“接力式信鸽站”，在短短三天之内，便送达了京城，“清源指挥部”。

  当林知节看到这份由琼州方面紧急呈送的密报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喜或意外。他只是将那份写满了诱人条件的密报，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端起那杯早已泡得没了味道的茶，喝了一口。

  “你们怎么看？”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周正和王启年。

  “是陷阱。”周正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时间点，太巧了。我们这边刚刚决定要稳固琼州占城一线，他们就送来一个‘带路党’。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我同意周大人的看法。”王启年也点头附和，“而且，他提出的要求，‘庇护’与‘财富’，完全符合一个亡命之徒的心理。这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故意设计好的一样。”

  两位大梁最顶尖的情报与刑侦专家，凭借着他们丰富的经验，第一时间就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然而，林知节却摇了摇头。

  “不，你们的判断，还不够精确。”

  【典型的二元论思维。是，或者不是。但现实世界，永远是灰色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巨大的黑色分析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大纲：

  “目标：若昂·佩雷拉。”

  “事件定性：高风险、高价值机会主义接触。”

  “可能性分析：”

  “A. 陷阱（诱饵）：概率80%。”

  “B. 真实叛逃：概率15%。”

  “C. 双面间谍（或多重身份）：概率5%。”

  “看，”他指着黑板上的字，对两位已经看得有些发愣的下属说道，“无论他是ABC哪一种，对我们来说，处理方式，都只有一个。”

  “我们，要按照‘100%是陷阱’的最高安全预案，来接待这位‘朋友’。”

  “同时，我们也要做好‘榨取其100%情报价值’的准备。哪怕他给的情报，99%都是假的，但只要有1%是真的，对我们来说，就赚了。”

  周正和王启年看着黑板上那清晰的逻辑链，和冰冷的概率分析，心中再次升起那种熟悉的、被“林氏思维”降维打击的感觉。

  “立刻成立‘海星接触小组’。”林知节开始下达指令，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周正，你负责背景甄别。我要你，动用我们在濠镜（澳门）所有的潜伏力量，去查这个‘若昂·佩雷拉’和‘铁十字兄弟会’。我要知道，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是死是活。”

  “王启年，你负责远程监控。立刻派人，将我们最新研制的、带有时标功能的‘针孔摄像机原型’和‘定向听音螺’，秘密安装在琼州海军基地，那间专门为这种情况准备的‘一号别墅’里。”

  “一号别墅”，是林知节早就下令，在海军基地一个最偏僻、最易守难攻的角落里，修建的一座高度保密的“隔离审查区”。那里，有最舒适的西式卧房，最醇厚的美酒，最可口的美食，但同时，也有最严密的、无死角的监控，和最冷酷的武装守卫。

  那里，是天堂，也是牢笼。

  “另外，”林知节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琼州港的位置，“传我总领之令，命海军探索号舰长王徽，全权负责与此人的正面接触。”

  “告诉王徽，不要审问，不要盘问。只要……请他吃饭。”

  三天后，琼州，海军基地，“一号别墅”。

  九死一生的葡萄牙大副若昂·佩雷拉，在沐浴更衣之后，被恭敬地请到了一间装饰典雅的餐厅里。

  迎接他的，是探索号舰长王徽，以及一位面容清秀、精通葡萄牙语的年轻翻译官。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中西合璧的菜肴。

  “佩雷拉先生，欢迎来到大梁。”王徽举起酒杯，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的笑容，“林大人特意嘱咐，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天，我们不谈公事，只为您接风洗尘。”

  若昂·佩雷拉似乎完全放下了戒心，他端起酒杯，用一种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语气说道：“感谢将军，感谢伟大的大梁皇帝。你们的仁慈，像太阳一样温暖。”

  宴会，在一种看似友好热烈的气氛中进行。

  他们聊着海上的风浪，聊着各地的风土人情，聊着女人的裙子和美酒的年份。

  然而，在京城，“清源指挥部”内。

  林知节、周正、王启年三人，正通过一面巨大的、由数块水晶磨成的“镜片”（原始的单向玻璃），和一根连接着“定向听音螺”的铜管，实时监控着这扬“鸿门宴”的一举一动。

  “上了。”王启年低声说道。

  只见餐厅内，一名侍女端上了一道新菜——龙虎斗。

  那鲜活的蛇肉与猫肉，在盘中翻滚，让那名年轻的翻译官，都忍不住别过了脸。

  镜头中，若昂·佩雷拉在看到这道菜时，眼中，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混杂着惊奇与厌恶的神色。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用叉子，叉起了一小块蛇肉，放入口中，大加赞赏。

  “心理素质，顶级。”周正评价道。

  “他在说谎。”林知节的声音，却冰冷无比，“你看他的喉结，有两次不自觉的吞咽动作，这说明他在强行压制反胃的生理反应。他受过专业的反审讯训练。”

  接着，王徽按照林知节事先安排好的剧本，在谈到大梁海军时，“不经意”地抱怨了一句：“唉，不瞒您说，我们大梁的船，虽然大，但在逆风航行时，总是比你们的盖伦帆船要慢上一些，为此，孙尚书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

  若昂·佩雷拉听完翻译，立刻哈哈大笑，用一种“前辈”指点“后辈”的语气说道：“将军，这很简单。问题不在船，而在帆。你们的硬帆，虽然坚固，但在转向和利用侧风上，远远不如我们灵活的三角帆和横帆组合。如果你们能改用……”

  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举起酒杯，岔开了话题：“来，将军，我们喝酒！”

  指挥部内，一片死寂。

  林知节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那块黑板前，拿起粉笔，在“A. 陷阱（诱饵）：概率80%”的后面，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大大的、血红色的对勾。

  “鱼儿……上钩了。”他轻声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他转身，看着周正和王启年，“他带来的这个诱饵，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以及，在这条鱼的背后，藏着怎样一张，想要把我们整支舰队都拖下深渊的……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