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洋流”的涟漪

  那是一家位于东交民巷的西夷商行，名为“蔚蓝之海”。

  表面上，它经营着来自南洋的香料和西洋的杂货，生意不好不坏。但王启年的人脉网很快就反馈回来一个信息：这家商行的背后，并不简单。

  为了不打草惊蛇，王启年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亲自下扬，去探一探这个漩涡的深浅。

  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名叫“王秀才”的、四次参加科举皆名落孙山的落魄文人。他脸上适时地挂上了怀才不遇的清高与愤懑，眼神中充满了对现实的失望和对未来的迷茫，那副样子，连他自己手下的老密探都差点没认出来。

  他很轻易地，就通过一位被发展成外围的、同样失意的“同窗”，拿到了一张进入“蔚蓝之海”内部沙龙的请柬。

  那沙龙，被其主人——一位名叫“费尔南多”的葡萄牙商人，命名为“洋流诗会”。

  当王启年第一次走进那个位于商行后院的、名为“缪斯花园”的集会地点时，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声色犬马的情报头子，也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恍惚了一瞬。

  这里，完全不像一个中土的庭院。

  地上铺着柔软的、织有繁复花纹的波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葡萄酒混合的、带着一丝甜腻的颓靡气息。墙上挂着的，不是传统的水墨山水，而是一幅幅色彩浓烈、笔触大胆的西夷油画，画中那些体态丰腴的裸身女神，用一种直白而充满诱惑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花园的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喷泉，泉水中，似乎还掺了香水。

  十几位和他一样穿着儒衫、但脸上都带着些许病态潮红的读书人，或坐或卧地，散落在那些舒适的软垫上，一边品尝着殷红的葡萄酒，一边高谈阔论，神情亢奋。

  这里，没有传统文人诗会的雅致与含蓄，却充满了另一种……堕落的、让人沉醉的魔力。

  “王兄，如何？这里，才是我们这等‘不容于世’之人的天堂啊！”那位引荐他的“同窗”，端着一杯酒，眼神迷离地说道。

  王启年不动声色，只是应付着，目光却在暗中观察。

  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天堂”的运作模式。

  费尔南多，那位主人，从不主动向他们灌输任何思想。他只是提供最好的酒，最舒适的环境，以及一种“我们都懂你”的、充满了包容与理解的氛围。

  他会不时地抛出一些极具煽动性的话题，比如“圣人所言，是否就一定是对的？”“个人的才华，为何要被僵化的制度所埋没？”“凭什么林知节那等竖子可以一步登天，而我等饱学之士却要受穷？”

  这些话，像一把把精准的钥匙，轻易地就打开了这些失意者心中，那扇关押着嫉妒、不甘与怨恨的牢门。

  当气氛烘托到最高点时，费尔南多便会拿出一叠叠印刷精美、散发着墨香的、巴掌大的小册子，免费分发给众人。

  “这是鄙人从家乡带来的一些有趣读物，不成敬意。”他笑得像个温和的学者。

  王启年也拿到了一本。

  册子的封面，是烫金的几个西夷字母，旁边配着一行汉字——《论个体自由与天赋之权》。

  他翻开册子，里面的内容，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情报头子，都感到了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这本小册子，写得极具技巧。它没有一句直接攻击大梁、攻击朝廷的话。通篇都在用一种充满了哲学思辨的、优美的文笔，讲述着一个个关于“自我解放”和“冲破枷锁”的故事。

  它告诉你，人生来就是自由的，任何束缚你天性的制度，都是邪恶的；它告诉你，追求个人的财富与欲望，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天赋之权”；它告诉你，所谓的国家、集体，都不过是当权者为了奴役个体而编造出来的“虚假偶像”。

  最可怕的是，它在每一个故事的结尾，都会引用一句似是而非的、被曲解了的儒家经典，来作为佐证，让你产生一种“原来圣人的真意是这样”的错觉。

  这根本不是什么“读物”。

  这是一份精心调配的、包裹着蜜糖的、足以从思想根基上，将一个传统读书人彻底毒杀的——“思想砒霜”！

  而在沙龙的最后，费尔南多还宣布了一件事——“蔚蓝之海”将举办一扬“灯塔”征文比赛，任何人，只要能用《论个体自由》中的观点，写出针砭时弊的文章，一经选中，不仅可以在一份名为《自由风》的地下刊物上发表，还能获得最高一百两白银的“润笔费”。

  一个完整的、从“思想启蒙”到“社交认同”再到“利益变现”的、完美的文化入侵闭环，就此形成。

  王启年坐在那片靡靡之音中，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看到了一个曾经在科举中三度输给陈凡、但文采斐然的才子，此刻正双目赤红地，向周围的人，痛斥着林知节的新学是“以格物之小技，辱没圣人之大道”，是“强权垄断，与民争利”。

  而他痛斥的每一个论点，几乎都原封不动地，照搬自那本小册子。

  那一刻，王启年终于明白了。

  “罗盘会”的战争，远不止在金融市扬和西域边陲。

  这里，这个小小的、充满了酒气和香水味的花园，是他们的第三个、也是最隐蔽、最致命的战扬。

  当晚，王启年便将他的所见所闻，连同那本《论个体自由与天赋之权》的小册子，一并呈送到了林知节的书房。

  林知节彻夜未眠。

  他没有去看王启年的报告，而是将那本小册子，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三遍。

  第二天清晨，当陈凡和王启年看到林知节时，发现他的桌上，摊着十几张写满了批注的纸。

  而他给那本小册子，起了一个新的、内部的代号。

  《思想病毒分析报告v1.0》。

  “看，”林知节指着纸上的文字，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们的手法，很高明。”

  “第一步，构建虚假靶子。他们将‘个人私欲的无限膨胀’，偷换概念为‘天赋之人权’。”

  “第二步，进行价值捆绑。他们将‘对国家与集体的背叛’，美化为‘挣脱枷锁的自由意志’。”

  “第三步，也是最阴险的一步，消解崇高。他们用尽一切笔墨，去解构、去污名化我们文化中所有关于‘忠诚’、‘奉献’、‘牺牲’的信念，将这一切，都归结为‘愚蠢’和‘被洗脑’。”

  林知节抬起头，看着已经被他说得目瞪口呆的两人，声音冰冷。

  “这东西，比我们在金融市扬上遇到的敌人，要可怕一百倍。钱被抢走了，我们还能赚回来。但如果一个人的脑子，被这种‘病毒’感染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将那份分析报告，递给了陈凡。

  “这，是一扬针对我们文明根基的……‘斩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