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一字，杀

  王启明看着楚风的表演，听着赵文轩毫不掩饰的嘲笑，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一些，如同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更深邃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楚公子这话，未免太过自谦了。”王启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赵文轩的讥讽和包房里的杂音。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仿佛能穿透楚风那刻意的窘迫，“乡野田间，往往有大智慧。见识多了城里这些蝇营狗苟，反倒对事理的判断更纯粹，更明澈。”
  青布长衫的袖口下，那带着疤痕的手腕随意搭在桌沿，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楚公子，你觉得，这些渔帮残党，留着，是何等情形？杀了，又是何等情形？”
  “你…当真没有想过？哪怕半分？”
  最后几个字，王启明微微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味道，却比刚才的问话更具指向性。
  这番话一出，包房里的气氛瞬间又变了味道。
  楚风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杯沿都快被他捏出印子来。
  行吧，这王启明今天不问出点什么是不可能罢休了。
  没办法，眼下这个情况，这老小子不就是吃定了自己吗？
  楚风心里跟明镜似的，再装下去就不是憨厚，是蠢了。这哥们明摆着是在说：别演了，你那点底细我门儿清，痛快点亮牌。
  也是，能徒手拧断海盗脖子的主儿，能是好糊弄的？估摸着他早就让人把自己从楚家村到天海城的路数摸得底朝天了。
  楚风深吸一口气，突然松开紧攥的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股子憨厚劲儿像退潮似的瞬间褪去。他抬眼看向王启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唉神里的懵懂全换成了清明：“王公子非要听？”
  王启明闻言，顿时挑眉道：“洗耳恭听。”
  “那我就直说了。“楚风往后一靠，椅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留着，就是养虎。“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子：“这些人手上沾着血呢，今天能跪下来求饶，明天给个机会就能抄刀子捅你。”
  “你以为关着就安全？牢门是木头做的，看守是肉长的，真等刘海龙带京官回来，这些人就是现成的人证，指不定能编出什么瞎话把咱们都套进去。“
  赵文轩刚想插话，被王启明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我个人是觉得吧，杀了。”楚风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了百了。”
  “至于王公子所说的，悬首码头三天，让那些还惦记着渔帮的杂碎看看，天海城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我是没什么意见啦。甚至我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也是应该的。”楚风说着，嗤笑一声，“至于那个什么户部侍郎，说白了，他真要是铁了心护着刘海龙，你递十本折子也没用。这些人留着或者杀了，区别不大。甚至留着也会给咱们添乱。”
  “但倘若他要是评估了一下风险，不想去护刘海龙，那就简单了。”
  “这些所谓的渔帮帮众的人头，就是给他递的投名状。”
  “你户部侍郎既然不愿意护着他，那我们就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保证他刘海龙没能力再去找事儿。”
  “他户部侍郎若是不傻，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楚风的最后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连一直装傻的周明远都猛地抬头。
  说完这话，楚风摊了摊手，恢复了点乡野气息：“但其实说了那么多，这个问题也就这么简单。”
  “咱乡下人没那么多弯弯绕，只知道斩草要除根，不然春风一吹就发芽。”
  包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王启明盯着楚风看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楚公子这见识，可不像乡下庄子能养出来的。”
  “山里的狐狸比城里的狗精。”楚风回了句土话，端起茶杯抿了口，随后看向赵文轩，“你说对吧，赵公子？”
  “呵，我当是什么高论。“赵文轩闻言，脸色铁青，折扇“啪“地合上，“不就是个杀字？说得轻巧！”
  “你知道户部侍郎是什么分量？那是管银子的！真把他惹急了，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咱们大家都烂在这天海城里！”
  刘婉儿跟着点头，算盘打得飞快：“赵公子说得对。去年我家银号就因为少缴了五两税银，被户部的人刁难了半个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明远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楚公子还是太年轻，不懂官场的厉害。侍郎大人一句话，就能让知府大人扒掉咱们的皮。”
  “所以呢？”楚风看向他们，眼神里带着点匪夷所思，“就因为怕，所以放着一群祸害不处理？那简单啊，直接跪下来给张三刀磕个头不更省事？”
  楚风说着，站起身来，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各位要是怕，那就当我没说。”
  “反正这渔帮也不是你们整的不是么？”
  “那你们瞎操心什么？我是你们，我就原封不动，直接待在家里，爱干嘛干嘛。”
  “你！”赵文轩气得脸通红“你这乡巴佬懂什么！”
  “我是不懂。”楚风耸了耸肩歪头看他，“反正跟我没什么利益关系不是么？”
  “渔帮这些人，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和我有关系吗？和你们也没关系吧？”
  “既然没关系，那管那么多干什么？”
  “是不是？”
  这话像根针，戳得所有人都闭了嘴。
  看着众人这样子，楚风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这些个家伙，还真是会变脸啊。
  既然不想杀，那别管不就行了吗？反正到时候就算刘海龙真的东山再起了，也跟他们没关系不是么？
  无非就是想要这个人情，想从中捞取点利益罢了。
  这些人心眼是一个比一个坏。
  岑皓月看着突然硬气起来的楚风，眼里的惊愕变成了了然，偷偷在桌下给李倾城递了个眼色。这家伙果然是装的。
  李倾城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端起茶杯掩饰过去。
  王启明突然鼓掌：“说得好。”
  王启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布长衫：“我爹常说，这年头的世家子弟最缺的，就是楚公子这股子狠劲。楚公子，我敬你是条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