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楚骁的葬礼

  楚风挣开夏曲霏的搀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
  这个动作扯得后背伤口火辣辣的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楚均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人心头发颤。
  “我爹爹他...”楚均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突然像孩子般嚎啕大哭。
  祠堂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王寡妇带着几个妇人挎着篮子进来，里面装着新蒸的馍馍和晒干的野莓。
  她们看到这会儿抱着楚风正在痛哭的年轻人，都红着眼圈别过脸去。
  楚风闻到馍馍的麦香里混着楚均身上的汗味和血腥气。
  这孩子手上全是伤口，估计是挖坟时磨破的。
  “老村长走前...”楚风嗓子发紧，不得不清清喉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楚均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包，层层揭开后是那枚被血浸透的铜钱。
  边缘的“乾隆通宝”四个字已经磨得发亮，穿孔的绳子换了新的，但绳结还是老村长特有的双环扣。
  “爹之前说...”楚均的指甲抠进掌心，“铜钱给你，村子...村子就托付给你了。”
  铜钱入手沉甸甸的，楚风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雨夜。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他家门口，蓑衣上的水珠在门槛上积成小洼。
  老人从怀里掏出半块麦饼塞给他说“后生，饿着肚子怎么想出路？”
  那会儿铜钱就挂在老人腰间，随动作轻轻晃动。
  祠堂外突然传来嘈杂声，李倾城和岑皓月带着家丁抬来两口樟木箱子。
  打开后是整匹的白麻布和几包上等檀香，最底下居然还有包冰糖。
  这在灾年比银子还金贵。
  “楚少侠。”李倾城的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家父与老村长有过几面之缘，特意让我带些祭品来。”
  楚风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对于李倾城的话语，楚风自然是不信的。
  他很清楚，这不过是李倾城为了给楚骁找一些面子。
  毕竟一个乡野老村长，葬礼上能有李家大小姐发言，并说出和李家族长李苑有过一面之缘这种事情。
  说白了，不过就是给楚风一个面子罢了。
  对此，楚风倒是接了下来。
  这种事情，楚风自然没想着拒绝。
  毕竟这种事儿谁会拒绝呢？
  而岑皓月倒是反常地安静，团扇收在袖中，正帮着王寡妇重新摆正打翻的供品。
  “多谢。”楚风刚要拱手，后背的伤口就撕扯着抗议。
  他倒吸一口冷气，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梁往下流。
  夏曲霏的惊呼声中，李倾城突然上前两步，从袖中掏出绣着兰花的帕子按在他后颈。
  “别动。”她声音很轻，手上力道却不容抗拒，“伤口全裂开了。”
  楚风闻到她袖口传来的沉水香，混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指尖冰凉，但按压伤口的动作异常熟练，像是经常处理这种伤势。
  “风哥儿...”楚均突然拽他衣袖，指着棺材下方，“爹的柴刀...”
  老村长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静静躺在棺材下方的稻草上，刀刃新磨过，刀柄缠着崭新的布条。
  楚风突然明白过来，这是要随葬的物件。
  在乡下，带着兵器走黄泉路，是怕逝者在下面受欺负。
  “你想要吗？”楚风看向楚均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要是想要，就留下来吧。”
  “这个给你。”
  “不。”楚均摇了摇头，“这是爹爹生前最喜爱的刀。”
  “还是随着爹爹一起下葬吧。”
  “嗯，好。”楚风点了点头，“我会给你一把新的。”
  祠堂外渐渐聚满村民，没人说话，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像风吹过麦浪。
  楚大壮带着几个后生抬来新扎的纸人纸马，手艺粗糙，但马鬃是用真马尾毛粘的。
  瘸腿的楚三爷捧着个陶罐，里面是攒了多年的老酒，说要给老哥路上驱寒。
  “时辰到了。”王寡妇抹着眼泪提醒。
  楚风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挺直腰板。
  他接过楚均手里的铜钱，郑重地挂在腰间。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冷汗顺着鬓角滚到下巴上。
  “老村长。”楚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您放心，只要我楚风有一口气在，渔帮就别想动楚家村一根草。”
  祠堂内的檀香缭绕，楚风腰间的铜钱随着动作轻晃，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接过王寡妇递来的三炷香，火星在香头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眉间那道疤愈发深刻。
  “跪！！”楚三爷沙哑的嗓音在祠堂回荡。
  楚风刚要屈膝，后背的伤口突然撕裂般剧痛。
  夏曲霏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胳膊，却被他轻轻推开。
  青砖地冰凉刺骨，他跪得笔直，将线香高举过顶：“老村长，您看着。”
  香灰簌簌落在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
  楚风恍若未觉，俯身三叩首。
  额头触地时，腰间的铜钱“叮”地撞在砖面上，像声悠长的叹息。
  “起灵！！”
  超雄两兄弟加上楚铭楚泰以及其他四个壮汉抬起柏木棺材，楚均捧着柴刀走在最前。
  刀柄上新缠的蓝布条被风吹起，扫过少年红肿的眼眶。
  楚风注意到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挖坟时沾的泥，指节处结着血痂。
  送葬队伍经过村口时，被绑在槐树下的楚澈突然嘶吼：“老东西活该！”
  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在树皮上。
  楚均身形猛地一顿，柴刀“哐当”掉在夯土路上。
  楚风按住少年颤抖的肩膀，弯腰捡起柴刀。
  刀刃映出他冷峻的眉目：“记住，狗吠得再响也挡不住送葬的路。”
  “我把他交给你，等葬礼过后，你想怎么处置他都行。”
  楚风说着，将刀柄重重塞回楚均手里，布条上立刻洇开深色指痕。
  坟坑是连夜挖的，四周堆着湿润的新土。
  棺材落穴时，王寡妇突然扑到坑边，把个粗布包袱塞进棺缝：“老哥哥，带上这双鞋...”
  包袱散开，露出千层底布鞋，鞋底还纳着安灵的图案。
  楚风抓了把土撒下去。
  泥土砸在棺盖上，发出闷响。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老村长蹲在田埂上教他认墒情的样子。
  老人枯瘦的手指掰开土块：“后生你看，这土攥着能成团，落地就散开，正是播种的好时候...”
  “填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