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竹笋餠
作者:青山近
金风玉露楼顶层,那间名为“揽月轩”的雅室,此刻门窗紧闭,隔绝了楼下鼎沸的喧嚣。
这里并非对外营业的包间,而是许桑柔独属的“掌事之地”,也就是办公室。
室内陈设清雅,一水儿的黄木家具,壁上悬着几幅水墨山水,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堆着账簿与信笺。
靠墙设了张软榻,此刻许桑柔正端坐榻上小几旁,素白的长衫外罩着一件鹅黄色薄纱衣,衣摆袖口以银线绣了零星几朵迎春花叶,清雅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恰如她此刻微蹙的眉心。
她刚刚结束今日午市“匠心特供”的烹制,此刻身上犹带着灶间的烟火气与海味的鲜香。
每日此时,是她雷打不动处理楼务、稍事歇息的时辰。
室内气氛沉凝。
张贵娘端坐于书案后,面前的紫檀算盘珠玉未动,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忧色。
阿飞垂手立在门边,那张机警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这半个月来的磨砺,让他有了行政主事的气势。
牛大厨魁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下首一张太师椅,油亮的脸上怒气未消,一双蒲扇大手按在膝盖上,青筋微凸。
闵流照则坐在许桑柔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天青色儒衫,眉目间书卷气依旧,却多了几分沉静与关切,目光始终落在未婚妻略显疲惫的侧脸上。
“西口那帮泼皮,显然是受人指使,专挑我们采买必经之路下手!老赵头挨了两拳,车辕也差点被他们撞断!江鲜筐子翻了一地,活蹦乱跳的江刀、鳜鱼被踩得稀烂!”阿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语速极快,“这已经是三天内第三起了!前日是送鲜蔬的驴车在城外被‘惊了’,一车顶花带刺的黄瓜、脆生生的莴笋全滚进了泥沟!昨日是送活禽的车在半道被‘山石’拦了路,耽搁了时辰,鸡鸭都蔫了半截!今日更过分,直接动手打人砸货!黄大官人、刘老板那几家,这是要断了咱们的粮道!”
牛大厨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小几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粗声吼道:“狗娘养的!挖人不成,就来这下三滥的阴招!断咱们的食材,就是要砸咱们金风玉露楼的招牌!东家,这事儿绝不能忍!老牛我这就带几个徒弟,去把锦楼、醉云居的后厨门给堵了!看他们还敢不敢使坏!”
他须发皆张,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牛师傅,稍安勿躁。”许桑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牛大厨的怒火。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面前小几光滑的木质纹理,目光沉静如水,望向闵流照,“逐月,此事你怎么看?”
闵流照迎上她的目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清朗的声音在沉凝的室内格外清晰:“诸位,对方既已撕破脸皮,用此等龌龊手段,证明他们已是黔驴技穷,却也说明,他们感到了切肤之痛,必欲除我们而后快。正面硬碰,固然解气,但一来恐授人以柄,二来正中他们下怀,将我们拖入无休止的市井争斗,反而耽误了楼里正经营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许桑柔脸上,带着一种温润而坚定的力量:“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疲于应付,不如另辟蹊径,釜底抽薪。”
“哦?如何釜底抽薪?”张贵娘忍不住出声询问,眼中带着希冀。
闵流照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拨开阴云的月光:“我闵家祖籍所在的温泉乡,那处山水灵秀,地气温热,所产果蔬禽畜,品质向来优于别处。乡中民风淳朴,家家户户皆勤于稼穑、精于饲养。我闵氏一族在乡中尚有些许薄名,可为引荐。”
他看向许桑柔,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说的默契:“岁岁,何不绕过城中这些盘根错节、易被拿捏的菜贩肉商,直接与温泉乡各村签订契约,由乡民直供?一来,源头清晰,品质可控,绝无中间商以次充好之虞;二来,路途近便,可确保食材日日新鲜;三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慧黠,“温泉乡素有‘长寿之乡’的美誉,乡中耄耋老者比比皆是。我们便可借此名头,打出‘金风玉露楼有长寿乡直供’的旗号!试想,当食客们知晓,他们所食用的每一口鲜蔬、每一块肉禽,皆来自长寿之地,沾染着天地灵气与福寿之泽,岂不更添几分向往与信赖?届时,趋之若鹜者,恐怕远非今日可比!此乃化危机为转机,借势扬名之道!”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牛大厨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方才的怒气仿佛被这新奇大胆又极具诱惑力的想法瞬间冲散。
阿飞眼睛一亮,手指下意识地搓动着,仿佛已经在盘算如何打通这条新路。
张贵娘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露出恍然与欣喜交织的神色。
“妙!妙啊!”牛大厨猛地一拍大腿,这次声音里充满了兴奋,震得屋顶似乎都嗡嗡作响,“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长寿乡直供’!闵郎君,你这一肚子墨水,果然不是白读的!这主意绝了!咱们后厨要的,就是最顶尖、最新鲜的食材!温泉乡的菜,老牛我早年尝过,那滋味,确实比别处胜上一筹!若真能日日直供,再配上这‘长寿’的名头……嘿嘿,咱们金风玉露楼的菜,怕是更要出名了!”
张贵娘也连连点头,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此计甚好!省却中间盘剥,成本亦可控制。‘长寿’之名,更是无价之宝!岁岁,逐月的意思,我看可行!”
许桑柔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她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同春风吹皱一池碧水。
她看向闵流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暖意。随即,她转向阿飞,声音清越而果断,带着掌事人应有的决断:“阿飞!”
“阿姐!”阿飞立刻挺直腰板,精神抖擞。
“此事,全权交由你去办!”许桑柔目光灼灼,“你随逐月即刻启程前往温泉乡。联络各村里正、族老,务必选那忠厚可靠、手艺扎实的农户签下契约。品质要求、收购价格、运输路线、交接时辰,务求详尽周密!记住,宁可贵三分,也要好十分!我们要的,是‘金风玉露楼’这块招牌,和‘长寿乡直供’这块金字招牌,双双立稳!”
“东家放心!”阿飞用力一拍胸脯,震得算盘珠子都跳了一下,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事包在我阿飞身上!定把温泉乡最好的菜、最肥的鸡鸭,都给东家您源源不断地运回来!谁敢再动咱们的食材,我阿飞第一个不答应!”
“好!”许桑柔颔首,又看向牛大厨,“牛师傅,楼内后厨一应事务,依旧由您坐镇。食材未稳之前,菜单稍作调整,以稳妥为上。若有食客问起‘匠心特供’,便说主理娘子正在研制几道以‘长寿乡’山珍为主料的养生新菜,不日推出,敬请期待。”
“东家放心!老牛晓得轻重!灶上的事,出不了岔子!”牛大厨拍着胸脯保证。
“娘,”许桑柔最后看向张贵娘,“账房这边,与阿飞紧密配合,确保采购银钱及时足额,契约条款明晰无误。”
“我省得。”张贵娘沉稳点头。
大事议定,众人心中阴霾尽扫,脸上都露出了振奋之色。
牛大厨、张贵娘和阿飞各自领命,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揽月轩”。
室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隐约的市声和案头博山炉里一缕袅袅升起的沉水香。
闵流照没有立刻起身。他走到许桑柔身侧,挨着她坐下。
方才议事时的沉稳睿智褪去,眼底只剩下浓浓的疼惜。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覆上她放在小几上的手背,触感微凉。
“累坏了吧?”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化不开的关切,“这些日子,楼里楼外,明枪暗箭……看你都清减了。”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比的珍视,轻轻抚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许桑柔没有抽回手,任由那温暖包裹着自己的微凉。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弛下来,一股深沉的疲惫感悄然涌上。
她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带着倦意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还好。就是……有点费神。”
闵流照心疼地叹了口气,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食盒,放在小几上。
他一边打开食盒盖子,一边温声道:“再费神,也得顾着身子。这是我爹娘特意为你做的,说是照着阿爹收藏的一卷残破的前朝《玉食谱》复原的方子,费了好些功夫,让我一定带给你尝尝,补补精神。”
食盒内,白瓷盘上静静卧着两样点心,精致得不似凡品。
四枚小巧的圆饼,闵流照给她介绍叫“银饼餤”。大小如婴儿掌心。其色并非纯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象牙光泽的乳黄色。
饼身极薄,边缘微微翘起,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能隐约窥见内里细腻无瑕的馅芯。
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凝结着极其细微、如同冰裂纹路般的天然肌理,那是顶级乳酪在低温下凝固收缩形成的独特美感。
一股极其纯净、醇厚、带着天然清甜的乳脂芬芳,混合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冰凉气息,幽幽地散发出来,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沉郁。
它安静地躺在盘中,如同雪山之巅初凝的琼脂,不染尘埃。
另外三枚碧玉色的半月形小饼,叫竹笋餠。
躺在垫着的新鲜芭蕉叶上。外皮是用上等粳米粉混合少许糯米粉蒸制而成,呈现出雨后春笋般的嫩绿色泽,薄而透亮,带着天然米浆的清甜香气。
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碧玉皮,隐约可见内里包裹着的馅料,并非寻常的肉糜或豆沙,而是细腻如膏腴的笋泥,混杂着星星点点深褐色的冬菇丁和淡黄色的嫩笋尖。
一股极其清新、鲜灵、带着山林晨露气息的笋香,混合着米皮蒸熟的温润甜香,扑面而来,仿佛将整个春天的山野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闵流照拿起一枚小巧的银叉,小心地叉起一块“银饼餤”,递到许桑柔唇边。那冰凉细腻的触感,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
许桑柔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一小口。牙齿几乎未遇阻力,那薄脆微韧的乳酪外皮便温柔地碎裂开来。
内馅冰凉滑腻,如同最上等的凝脂瞬间在舌尖融化、铺陈开,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浓郁到化不开的乳酪醇香。
那香气纯粹而高级,没有丝毫奶腥,只有阳光、青草与时间共同赋予的天然甘甜与丰腴。
冰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涤荡了心头的燥热与疲惫。口感细腻柔滑到极致,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丝微妙的、如同细雪般的颗粒感,在舌尖缠绵不去。
乳脂的浓香与清凉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熨帖的极致享受。她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闵流照看着她舒展的眉眼,眼中笑意更深,又用银叉挑起一小块“竹笋餠”。
碧玉色的米皮柔韧微糯,带着清新的米香。
咬破的瞬间,内里温热的、极其鲜美的笋泥馅料便流淌出来。
那笋泥不知经过了多少道工序,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豆沙,却又保留了春笋特有的脆嫩口感和那股独一无二的、带着山林土腥与清甜的鲜灵之气。
冬菇丁的醇厚菌香与嫩笋尖的爽脆微甜完美地融入其中,增添了口感的层次与风味的厚度。米皮的微甜清润完美地中和了笋泥的鲜咸,整体味道清新脱俗,如同将一口鲜活的春天含在了口中,落胃温润,毫无负担。
“慢点吃,都是你的。”闵流照看着她小口小口、认真品尝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他放下银叉,绕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纤瘦却绷紧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他的手法并不专业,却带着全然的专注与疼惜,温热的手指按压着酸胀的肩颈肌肉,试图驱散那些日积月累的疲惫。
“嗯……”许桑柔舒服地轻哼了一声,放松身体靠向他,口中还含着那清鲜的笋泥余味,声音有些含糊,“伯父伯母的手艺……真好。这银饼餤的乳酪,定是费了极大功夫滤净、凝冻……还有这竹笋餠的馅,要把笋的鲜灵和脆嫩都保留在泥里,火候和调味,差一分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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