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消夜果

作者:青山近
  另一口灶上,许桑柔已将那对硕大的羊腰子处理干净,剞上细密的花刀,用姜汁、黄酒和少许粗盐抓匀腌制。铁锅烧得滚烫,清亮的菜籽油滑入,“滋啦”一声白烟腾起,腰花滑入热油,瞬间爆开,蜷缩成漂亮的麦穗状。张贵娘眼疾手快,将切好的蒜苗段、泡发的野山菌、干辣椒段投入锅中,大火猛炒。腰花鲜嫩脆爽,在猛火快攻下毫无腥膻,只余下醇厚的脏器之香与蒜苗的辛鲜、山菌的野趣、辣椒的劲爽激烈碰撞,爆发出令人垂涎的镬气。
  盐菜切得细碎金黄,与打散的、黄澄澄的土鸡蛋液在热油中相遇,瞬间凝结成蓬松金黄的蛋块,盐菜特有的咸鲜风味被热油激发,完美地融入蛋香之中。灶膛深处的小瓦罐里,一只老母鸡与几片珍贵的山参须在文火中熬煮了数个时辰,此刻汤色已浓白如乳,醇厚的香气丝丝缕缕,带来一种温润厚重的滋补气息。
  午膳摆开,虽说是“凑”的一桌,却丰盛得足以慰藉一年的辛劳。
  晶莹油润的凉拌猪耳丝堆叠在青花瓷盘里,红亮的辣油衬着透白的耳丝和翠绿的芫荽,色彩诱人。
  爆炒腰花油亮饱满,麦穗般的腰花裹挟着蒜苗和山菌,镬气十足。
  浓油赤酱的把子肉颤巍巍地卧在粗陶碗中,肥肉部分几近透明,瘦肉酥烂,酱香浓郁得化不开。
  金黄的盐菜炒蛋蓬松柔软,散发着家常的咸香;那碗老参鸡汤更是压轴,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鸡油,轻轻吹开,下面便是凝脂般的浓白汤体,热气带着人参特有的草木甘香和鸡肉的醇厚,袅袅升腾。
  每人面前,是一碗熬得稠糯、米粒开花的热腾腾白米粥,温润熨帖。
  一家人围桌而坐,筷子齐动。
  许路年夹起一片肥厚的把子肉送入口中,那肉早已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在舌尖层层铺开,肥腴处丰润不腻,瘦肉丝缕分明,饱吸了汤汁的精华。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端起粗瓷酒杯抿了一口邻居送来的自家酿的米酒,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菜肴,落在孩子们吃得香甜的脸上,感慨万千:“去年除夕,能凑上这么几个荤腥硬菜,一家人围坐吃上一顿热乎的,就觉得是天大的福气,是熬过苦日子的盼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欣慰,“谁能想到,这才一年光景,这些个菜……猪耳、腰花、大肉块子,竟成了咱们平日想吃就能张罗的家常菜品了。这日子,是真真儿地往上走了!”
  这话语朴实,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头漾开温暖的涟漪。张贵娘笑着给许平吟碗里又添了块把子肉:“可不是!日子有奔头,干活也有劲头。快吃,吃饱了下午还得拾掇屋子,晚上守岁才精神!”
  许桑柔舀了一勺盐菜炒蛋,那蓬松的蛋块吸饱了盐菜特有的咸鲜,送入口中,是家常又温馨的滋味。
  午后大家很是忙碌。
  擦洗门窗,清扫庭院,张贴闵流照送来的春联和斗大的“福”字。
  那苍劲有力的墨迹贴在门楣窗棂,红纸映着冬阳,瞬间为朴素的农家小院注入了鲜活的喜气。
  阳光渐渐西斜,将庭中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
  灶房里早早生起了温暖的火。许桑柔将糯米粉、磨得极细的黄豆粉、一小罐上好的蜂蜜、一包雪白的霜糖,还有那两罐视若珍宝的糖渍金雀花和茉莉,一一摆放在干净的案板上。
  最特别的,是张贵娘从箱底取出的一整套小巧的梨木雕花模具,那是许桑柔过世的祖母留下的老物件,有如意、元宝、小鱼、莲蓬、小葫芦等各种吉祥讨喜的形状,虽因年深日久,边角被摩挲得圆润光滑,但那些精细的纹理依旧清晰。
  “用你奶奶留下的这套家伙什儿吧,”张贵娘轻轻抚摸着模具上温润的包浆,眼中带着追忆,“她老人家当年做的消夜果,那叫一绝。街坊四邻,谁家娃娃不馋?”
  许桑柔笑着点头。
  她挽起袖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操作。清澈的井水缓缓注入洁白的糯米粉中,她纤细的手指在粉堆里轻柔地揉、捻、揣、压。
  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时而如和风拂柳般舒缓,时而如急雨叩窗般迅捷。
  渐渐地,松散干燥的粉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光滑细腻、白如初雪的面团,柔韧而富有弹性,安静地卧在撒了薄粉的青花瓷盆里,像一枚温润的玉璧。
  趁着醒面的功夫,许桑柔开始准备馅料和装饰。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那罐糖渍金雀花的油纸封口。霎时间,一股清冽、明媚、带着金雀花的甜香,猛地钻了出来,将原本的烟火气都染上了一层灵动的生机。
  罐中,一朵朵嫩黄娇小的金雀花瓣,被浓稠透亮如琥珀般的糖浆紧紧包裹着,花瓣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仿佛被时光施了魔法,凝住了最鲜活的瞬间。另一罐糖渍茉莉也被打开,那香气则更为幽冷、清雅、悠长。
  许桑柔用洁净的银勺,极其珍重地舀出几勺金雀花,连带着晶莹的糖浆,倒入一个白瓷碗中。她又单独舀了些茉莉花和糖浆到另一个小碗。
  接着,她取出一部分上好的蜂蜜,加入少许温水和一点点盐(这是母亲教的小诀窍,能更好地激发蜜香并调和甜腻),放在小炭炉上慢慢熬煮。随着温度升高,蜂蜜变得稀薄,清亮,浓郁的甜香变得更加醇厚馥郁,在空气中拉出黏稠诱人的丝线。
  面醒得恰到好处。许桑柔揪下一小团,在掌心揉搓成光滑的圆球,然后熟练地按入那枚雕刻着精巧莲蓬图案的梨木模具中。
  指腹用力,均匀地按压,让面团填满模具的每一个细微凹槽。
  接着,她用小银匙舀起一小撮金灿灿的黄豆粉作为底衬,再轻轻放上两三朵被琥珀色糖浆浸润得透亮的金雀花瓣。
  最后,手腕轻巧地一磕,一个玲珑剔透、形如莲蓬、内嵌金黄花瓣的白色糕团便脱模而出,静静地躺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宛如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另一部分面团,则被她揉捏成更小巧的如意或元宝形状,在熬好的温蜂蜜中快速滚过,周身立刻裹上了一层晶亮诱人的蜜色外衣。
  趁热,她指尖拈起几粒小小的、糖渍后依旧洁白如玉的茉莉花苞,轻轻点在蜜衣之上。
  灶上的大铁锅早已烧热。
  清亮的芝麻油注入,在锅底汇聚成浅浅的、油亮的一汪。
  许桑柔将做好的生坯消夜果,沿着微温的锅边小心滑入。
  她全神贯注,眼波随着锅中那渐渐泛起细密气泡的油面流转。
  手中长竹筷不时轻轻拨动翻滚的果子,确保其周身受热均匀。
  白色的糕体在热油的温柔拥抱下,由内而外透出一种诱人的浅金黄色泽,边缘处泛起细密可爱的酥泡。
  裹着蜜衣的如意和元宝,颜色则更深沉些,如同包裹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上面点缀的茉莉花苞在热力下微微舒展,释放出更为清幽的冷香。那糖渍金雀花被热油激发,原本清冽的山野甜香与温热的油香、米香、蜜香奇异地交融,升腾起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神魂欲醉的复合甜香,霸道地充盈着每一个角落,连窗外渐起的零星爆竹声似乎都被这香气隔绝在外了。
  许秋鸿和许平吟早已被这无法抗拒的香气勾到了灶房门口,小脑袋挤在一起,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金黄小果,口水咽了又咽。
  张贵娘看着女儿专注而娴熟的侧影,看着那油锅中渐次成型、精巧诱人的果子,眼中满是笑意。
  终于,最后一颗消夜果被捞出,沥干了油,盛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垫着吸油桑皮纸的大竹匾里。
  金黄的、点缀着玉白茉莉的蜜衣果子,与浅金色、内嵌着琥珀花瓣的酥果交错摆放,如同聚宝盆里盛满了最璀璨的金银珠玉,带着美好的寓意。
  热气和着那令人迷醉的甜香,氤氲蒸腾。
  许路年也被这香气引了进来。他拿起一个刚离油锅不久、尚带余温的莲蓬酥果。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温热和酥脆触感。他轻轻咬下一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是外层被热油瞬间定型、锁住水汽而形成的薄薄酥壳碎裂的声音。
  牙齿毫无阻碍地陷入了内里。外层是薄脆的油香酥壳,内里却是不可思议的软糯绵柔。滚热的糯米粉芯子,在口中温柔地化开,带着新米特有的清香与甘甜。这软糯之中,又奇妙地夹杂着黄豆粉细腻温润的豆香,如同坚实的基底,托住了那清甜的主调。
  内馅那被糖浆浸透、又被热油瞬间激发出全部芬芳的金雀花带着一股极其清冽、明媚、带着山林晨露气息的独特甜香,混合着花蜜的醇厚,冲入口腔,直抵心扉。
  花瓣本身还保留着些许柔韧的质感,在软糯的糕体中形成微妙的对比。
  众人都在享受着这新奇味道的“消夜果”。
  灶房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和锅中余油冷却的滋滋轻响。
  窗外,不知是谁家性急的孩子点燃了第一挂小鞭,“噼里啪啦”的脆响骤然划破了黄昏的宁静,带着欢腾的生气直冲云霄,宣告着辞旧迎新的时刻越来越近。那喜庆的爆裂声由远及近,渐渐连成一片,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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