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盏蒸羊

  当最后那道压轴的盏蒸羊被伙计端上桌时，先前两道菜那霸道张扬的香气，竟瞬间被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温润的浓香盖了过去。
  那是上等羊腩肉被蒸至极致的醇厚肉香，是姜片葱段被高温逼出的辛香，是八角、桂皮、花椒、草果等十数种香料在漫长蒸制中与肉脂完美交融、渗透骨髓的香气。这香气浓烈、霸道，带着一种近乎草原上才有的生命力，却又奇异地沉淀着一种温润醇厚的底蕴。
  许桑柔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竟让一路奔波的疲惫和方才心头沉压的巨石，都在这浓烈的肉香中悄然融化了几分。
  碗底铺着的姜片、葱段已被蒸得软烂，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
  上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厚实无比的大片羊腩肉。经过猛火足汽长久的洗礼，那原本坚实的羊肉早已脱胎换骨，呈现出一种极其诱人的、近乎半透明的浅褐色。
  丰腴的羊脂部分完全融化，凝成一层颤巍巍、亮晶晶、如同上等琥珀冻般的胶质，覆盖在酥烂的瘦肉之上，在灯下闪烁着诱人的油润光泽。整块羊肉酥软得不可思议，仿佛只要轻轻吹一口气，便会如沙塔般散落开来。
  许桑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筷子尖轻轻触碰到最上方一块羊肉的边缘，几乎没用什么力气，那块厚实酥烂的羊肉便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初雪，顺从地、无声地分离开来。
  她夹起那块浸润在琥珀色油脂冻中的羊肉，肉块在筷尖微微颤抖，浓郁的肉汁混合着融化的羊脂，顺着肉的纹理缓缓滴落回盏中。
  她将这块凝聚了天地精华般的羊肉送入口中。
  没有预料中的咀嚼感。舌尖只是轻轻一抿，那酥烂到极致的羊肉便如同云朵，温柔地在口中彻底化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醇厚到令人灵魂颤栗的鲜美，瞬间席卷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羊脂的丰腴甘美，毫无腥膻，只余下浓郁的脂香，与瘦肉的鲜美纤维完美交融，形成一种饱满圆融、直抵灵魂深处的满足感。
  香料的味道早已不着痕迹地渗透进每一丝肉里，成为这极致鲜美的一部分，只留下悠长的余韵在舌尖萦绕。
  “如何？”闵流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传来。
  许桑柔缓缓睁开眼，“这羊肉很好，调味重但实在香。”她由衷叹道。
  随即目光转向闵流照，带着一丝促狭，“府城名厨，果然名不虚传。不过逐月，”她放下筷子，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狡黠，“明日我若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你这位‘帮厨’，总该能独自生起一膛旺火了吧？可别像上次试新灶时，弄得满屋浓烟，差点惊动了街坊四邻。”
  她唇角弯起，眼底是清亮的揶揄。
  闵流照正将一块蒸得酥烂的羊肉送入口中，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许桑柔带着笑意的眸子，那向来自信开朗的眼底竟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窘迫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灯影的晃动。
  他放下筷子，指尖在粗粝的木桌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平添了几分无奈：“岁岁，”语气里带着无奈，“我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他顿了顿“生火、劈柴、淘米、煮些简单的饭食……这些活计，早年也曾日日亲为。虽不及阿舵那般熟稔，但点起一膛灶火，断不至于再熏黑了你的厨房。”
  许桑柔看着他微抿的唇角和那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无奈神情，心头那点因明日赛事而起的微澜，奇异地被这小小的玩笑冲散了。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明媚干净，“这可是你说的，”她拿起筷子，又夹起一块红酱肉，酱汁在唇边留下一点诱人的光泽，“明日灶火不旺，耽误了我比赛，闵大帮厨可是要负责的。”
  一顿饭毕，三道名肴各逞其味，在腹中化作一股熨帖的暖流，也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初临大城的些许忐忑。桌上的杯盘碗盏早已被伶俐的伙计撤下，残存的，唯有那盏蒸羊霸道浓香在空气中留下的一缕悠长余韵，以及红酱肉浓稠酱汁在粗陶碗壁凝结的深色印记。
  窗外，府城的灯火已然次第亮起，连绵成一片浮动的星河，映照着窗棂。
  “走吧。”闵流照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火摇曳中投下安稳的影子，“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木楼梯。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带着岁月回音的“吱呀”声。
  空气里浮动着客栈特有的、混合着陈旧木料、尘土和无数过客气息的复杂味道。
  闵流照在靠里的那间房门前停下，“岁岁，”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形几乎完全挡住了那盏微弱的风灯，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沉凝，“安心睡，不必忧心。明日，尽力即可。”
  “嗯。”许桑柔用力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安心的弧度，“你也早些歇息，逐月。”
  许桑柔侧身闪入房中，回手带上了门板。那扇并不厚重的木门，隔绝了走廊昏黄的光线。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灯火，透过薄薄的窗纸，渗进来一片朦胧模糊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床榻的轮廓。
  许桑柔没有立刻点灯。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地站了片刻，任由自己沉入这片短暂的、属于她一个人的黑暗与寂静里。她有时候其实特别喜欢自己一个人独处，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回忆，回忆之前的世界里的人和事，回忆之前世界里存在的美食。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黑暗中，她的眼睛渐渐适应，开始看清房内简单的陈设。她走到窗边，没有推开，只是透过窗纸模糊的光晕，望向外面那片属于府城的、璀璨而遥远的灯火。
  明日，她的战场就在那片灯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