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自助火锅（二）

  更有精明的食客，专攻那吸汤的能手，比如老豆腐和笋干。
  切成大块、孔隙粗大的老豆腐，在酸汤中久煮不烂，反而如同贪婪的海绵，将那红亮滚烫、滋味万千的汤汁丝丝缕缕地吸入体内。夹起一块，沉甸甸、热腾腾，轻轻一咬，滚烫浓烈的酸辣汤汁便从无数孔隙中汹涌而出，瞬间充盈整个口腔，烫得人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吐掉，只能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大呼过瘾。笋干亦是如此，久煮之后恢复了柔韧，饱吸汤汁，咬下去脆韧兼备，山野的清香与酸汤的浓烈完美融合。
  “阿飞！添汤！我这边添酸汤！”
  “豆蔻熟水再来一壶！”
  “阿弟，再起身去加盘羊里脊！要快！”
  大堂里充满着各种呼喝声、满足的喟叹声、碗筷碰撞声、吸溜面条声、孩童的欢笑声。
  三十文钱的付出，换来了冬日里无与伦比的酣畅淋漓。豆蔻熟水的温润暖香与酸梅饮的酸甜在席间流转，恰到好处地抚平了酸辣带来的刺激，让人得以重整旗鼓，再次投入这场与美食的鏖战。
  窗外的日影一点点西斜，将街道拉出长长的影子。
  大堂内，最初的喧嚣浪潮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食后的慵懒与满足。
  食客们进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交谈的声音也低缓了许多，脸上大多带着餍足的红晕和挥之不去的笑意。
  许多人靠在椅背上，一手抚着明显鼓胀起来的肚子，一手还意犹未尽地拿着筷子，在锅中慢悠悠地拨弄着残存的几片菜叶或豆腐，仿佛不舍得这场盛宴就此终结。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的读书人，扶着桌沿，艰难地试图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如同背负千斤。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脸上是痛并快乐着的表情，“许家食肆收的这三十文……当真是要命！扶我一把……”
  旁边的友人笑着伸手搀他，两人步履蹒跚，几乎是互相倚靠着，一步一挪地朝门口走去。
  “娘，慢点，咱歇会儿再走。”另一桌，一个壮实的青年小心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同样吃得肚儿圆的老妇人。
  老妇人脸上笑开了花，一边慢腾腾地挪步，一边还在回味：“值！真值！老婆子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吃得这般痛快，那酸汤……啧啧，够劲儿！下次还来不？”
  “来！怎么不来！”青年响亮地应着，声音里也满是满足，只是他扶着腰的动作暴露了同样的“负重”状态。
  满堂的喧嚣终于彻底退去，留下杯盘狼藉和浓郁得化不开的混合香气。杯盘碗盏堆积如山，油腻腻的桌面需要费劲擦拭，空气中弥漫着牛羊油脂、酸汤余韵和豆蔻熟水混合的复杂味道。
  许桑柔只觉得两条胳膊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次抬起都牵扯着酸痛的筋骨。
  她靠在门框上，用汗巾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蒸汽凝结的水珠，看着同样累得直不起腰的阿舵、阿飞，长长地、深深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也带着浓浓的疲惫。
  张贵娘却仿佛不知疲倦。她坐在柜台上打着算盘，脸上是压抑不住的、近乎亢奋的喜色。
  她眼中映出里面兴奋的光。
  “一、二……十文……一百……五百……”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翻飞推着算珠，越数越快，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仿佛年轻了十岁。
  许桑柔默默地看着母亲数钱时那专注而狂喜的侧影，疲惫的身体靠在微凉的门框上，无奈地笑了。
  终于，张贵娘猛地抬起头，声音激动：“岁岁！刨去那些成本……你们猜净赚多少？”她不等众人回答，自己便迫不及待地宣布答案，“足足一贯三百文！一贯三百文啊！”她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这才一个下午！我的老天爷！这要是天天做……”
  “哎呦，我的阿娘！”许桑柔真是无奈了。
  张贵娘亢奋的话语戛然而止，有些茫然地看向女儿。
  “今日爆满，是客人们图个新鲜，也是因我刚拿了初试魁首，大家伙儿给面子来捧场。这火锅子，滋味再好，您想想，谁家能天天来吃？顿顿来吃？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堆满待洗锅碗的后厨门口，无奈摊手，“您看看我们四个，从备料到熬汤，再到前面招呼、跑堂、收拾……骨头都累散架了。这还只是一下午。若真日日如此，莫说赚钱，只怕没几天，咱们四个都得累趴下，倒在这锅子旁边起不来了。”
  “呃……也是，也是……”张贵娘有些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
  窗外，夕阳西下，求学巷外面的街道上早早地点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
  许家食肆内也点起了灯火，映照着杯盘狼藉的战场和四个疲惫不堪的身影。
  空气中，那勾魂摄魄的酸辣浓香尚未完全散去，与油脂的腻味、汗水的微咸混合在一起，沉淀出一种市井生活特有的、真实而复杂的味道。
  张贵娘轻轻合上钱匣子，那沉重的“咔哒”声，仿佛为今日这场喧嚣的盛宴画上了一个句点。
  她看着女儿在灯下揉捏着酸痛不堪的手腕，灯光勾勒出许桑柔侧脸的轮廓，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担当。
  “那……桑柔啊，”张贵娘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商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说……咱们隔多久做一次合适？”
  许桑柔抬起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又回头看了看这需要花费大力气才能恢复整洁的大堂，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界限：“五日。阿娘，最多每隔五日做一次自助火锅。一则让客人有个念想，保持新鲜；二则，我们也需要时间备料、休整。再多……”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真不行。否则，再多的钱也买不回咱们垮掉的身子。”
  “好，好，就依你，五日一次！”张贵娘这次答应得干脆，再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