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佛跳墙(一)
作者:青山近
辰时初刻,和鲜楼大堂已是人头攒动。
昨日的比赛喧嚣余温尚在,今日人们的期待更胜一筹。
和鲜楼,“瓮中乾坤”四个墨字笔力千钧,挂在了大堂上。
经过上次角逐,这一轮只留下五位掌厨,分别是锦云楼范师傅、醉仙居刘师傅、鸿宴楼钱师傅、聚鲜阁孙师傅,以及许桑柔。
他们——各自立于灶台之后,神色凝重,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评判席上,各位评判也在各自交流,都对这一轮的比赛非常期待。
“铛铛铛!”铜锣清响,代表着比赛的开始。
“琼宴赛礼县终试,第三轮,题为‘瓮中乾坤’,比试开始!”
消息一同传入,大厨房瞬间化为沸腾的战场。
锦楼范师傅的面前案板上,赫然是一大块鹿后腿肉。
厚背砍刀在他蒲扇般的巨掌中化作一道寒光,“笃!笃!笃!”沉闷而极富节奏的斩击声响彻灶间,鹿肉被精准地分割成寸许见方的骰子块,断面肌理分明。
他取过一只阔口深腹的黑陶大瓮,瓮底铺上厚厚一层用陈年花雕和八角、桂皮、豆蔻,还有浸泡得色泽暗沉的桃脯、杏脯,浓郁甜腻的香气传来。
鹿肉块被密密实实地码放其上,然后是拍碎的老姜、挽成结的大葱,最后,他提起一小坛泥封的上好女儿红,“嘭”地拍开,琥珀色的酒液带着凛冽的酒香倾泻而下,注入他提前熬煮好的羊骨高汤,堪堪没过食材。
热汤激荡,蒸汽升腾,沉重的盖子合上,缝隙被湿面糊紧紧封住。
大灶膛里松柴被点燃,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瓮底,发出轰响。
这时有经验有见识的老厨师一眼便知范师傅他要做的是什么,这叫“红虬脯”,乃是前朝宫廷常见菜品,选用鹿肉切块与果脯、香料慢炖,色泽红亮,肉质酥烂。
醉云居刘师傅选择则走另一个极致。
他取过一只素白如玉的细瓷炖盅,动作轻柔。
一把薄如柳叶的刀在他手中翻飞,一方水嫩的白玉豆腐被切成大小均等、棱角分明的小方丁,稳稳落入盅底,洁白无瑕,不染纤尘。接着,他打开一个精致的锦囊,指尖拈出珍藏的干芙蓉花瓣。
那花瓣脱水蜷缩,却依旧保持着柔和的粉紫色泽,幽香暗藏。花瓣被均匀、细致地撒在豆腐之上,如同天女散花,又似白雪地中飘落的点点霞光。
砂锅中放入冬菇根、黄豆芽,注入清水,用文火慢熬取其至清本味,再将汤底放入瓷盅,汤面不见一丝油星,只加了一点点细如雪末的盐。
瓷盅盖上盖子,被放入早已水汽氤氇的蒸笼之中,笼下灶火被压至最小,只余蒸汽温柔地包裹。
这道菜名为雪霞羹。“豆腐若雪,芙蓉似霞,素中乾坤,至清至净,返璞归真。” 其清幽淡雅的香气,如同山涧晨风,在浓烈的肉香中开辟出一方净土。
鸿宴楼钱师傅将一只肥硕的羊前肘被置于砧板,他手中尖刀如穿花蝴蝶,精准地剔去大骨,将羊肘肉修整成一个厚实完美的“肉袋”,内壁筋膜被小心刮净。
另一边,一条肥美的鲤鱼已去鳞剔骨,雪白的鱼肉被片成厚薄均匀、几近透明的玉片,用姜汁、上等花雕、细盐轻柔抓匀。
随后,他将鱼片一层层、小心翼翼、严丝合缝地填入羊肘的“口袋”之中,直至饱满鼓胀,不留一丝空隙。
细韧的麻绳在他指间翻飞,将羊肘捆扎得紧实异常,投入一只阔口砂锅,注入冷水没过,大火烧开。
瞬间血沫翻涌如潮。钱师傅手持长柄细网勺,眼神专注如鹰隼,手腕翻动间,浮沫被迅速而精准地一勺勺撇净,直至汤色由浑浊转向清亮。
投入姜片、葱结、绍酒,再撒入几颗殷红的枣子、一小把艳丽的枸杞。灶火随即被压成文火,锅中汤汁开始无声地、悠长地“咕嘟”着,羊肉温厚的脂香与鱼肉潜藏的鲜甜,在热力的催动下,开始渗透交融。
“这道菜叫羊方藏鱼!”钱师傅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跟他的学徒解释,“羊腹藏鲜,乾坤交泰。”
那奇异的、融合的鲜香,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着每个人的嗅觉。
聚鲜阁孙师傅崇尚的则是最原始醇厚的力与美。
一只皮厚肉实、金黄发亮的猪前肘已用火燎去残毛,刮洗得油光锃亮,它占据着砧板中央。旁边是一条腌制足年、色泽深红如焰、肌理间有着晶莹脂肪的老火腿上方,被利落地连皮切成厚片,阳光下泛着玛瑙般的光泽。阔口大砂锅内,金黄的猪肘在下,深红的火腿片覆于其上,注入清冽的井水,水面恰好漫过火腿。
投入整颗的胡椒粒、拍松的老姜、挽成青翠结子的香葱。
大火猛然催逼,锅中白浪翻滚,孙师傅手持大勺,如同沙场点兵,沉稳而有力地撇去不断涌起的浮沫,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力量的美感。
待汤色渐清,浮沫尽去,灶火余炭火中心一点暗红,勉强维持着汤汁表面一圈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气泡。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只剩下砂锅内那无声的、漫长的交融。
猪肘丰腴的油脂如同温驯的河流,缓缓沁出,浸润着火腿,火腿深沉的咸鲜与醇厚的肉味,则向上渗透、扩散。
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肉食醇香,缓缓升起,弥漫开来,无声地宣示着它的存在。
而许桑柔的灶膛里,阿舵新添的松柴噼啪作响,舔舐着巨大的铸铁锅底。
锅中,焯过水的猪筒骨、半只老母鸡、半只麻鸭,以及那块刮洗得油亮、深红如玛瑙的金华火腿,正随着滚水沉沉浮浮。
许桑柔手持长柄木勺,专注地撇去最后一丝顽固的浮沫。氤氲的热气裹挟着肉骨最原始的醇香升腾起来。
阿舵熟练地拨弄灶膛,将跳跃的火焰压成一层温顺的、暗红的炭床。
锅中的沸腾渐渐平息,转为一种近乎无声的、悠长的“咕嘟”细响。汤色由浑浊转向清亮,再沉淀为一种温润的浅黄,浓郁的香气也仿佛被这文火驯服,变得内敛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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