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锦带羹（二）

  其他评判品尝之后，亦是满脸惊艳，纷纷点头附和。
  范师傅的胡饼羊肉饭固然豪迈扎实，刘师傅的八宝抓饭确实精致馥郁，钱、孙二位的羹汤也各有特色，但在这份承载着古意、文心与极致味觉体验的“雕胡锦带”面前，终究是落了下乘。
  那份独特的菰米风味，那滑润鲜美的莼菜胶质，那与千年诗句完美契合的意境，是无可替代的。
  陈员外脸色不大好看，他舀起那乌黑的菰米饭，入口的沉郁菰米香气与独特口感让他心头巨震，再尝一口锦带羹，那滑润鲜美的极致体验更是让他无言以对。
  他所有预设的刁难与“离题”的指责，在那句杜诗面前，在这无可辩驳的美味面前，实在是溃不成军。他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仿佛咽下自己所有的傲慢与偏见，最终只是垂下眼睑，再不与任何人目光相接。
  结果已毫无悬念。当王员外用激动到发颤的声音宣布，许桑柔以“雕胡饭”与“锦带羹”夺得琼宴赛礼县初试二轮比赛的魁首时，整个和鲜楼彻底沸腾了！
  “好！”观赛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掌声！老李头激动得直拍大腿，开书铺的赵先生抚掌大笑，连声赞道：“以诗入馔，妙哉！妙哉！”
  张贵娘笑容满面，紧紧抓着丈夫许路年的胳膊，逢人就说，“瞧见没，这是我家女儿！”
  许路年此刻却是眼眶微红，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大大的自豪笑容，对着场中女儿的方向，用力地点着头，被张贵娘反手重重拍了下肩膀，“哭啥呀！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张贵娘撇了撇嘴，转头又笑眯了眼睛。
  许秋鸿和闵流照站在一处。
  许秋鸿激动地拍着闵流照的肩膀：“流照兄！你看我阿姐！你看！”
  闵流照唇角带着着温柔的笑意，那双圆润的眼睛中，映着场中那个沉静接受赞誉的纤细身影，亮得惊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欣赏。
  他微微颔首，低声道：“岁岁本就该如此耀眼。”
  阿飞和阿舵更是激动得抱在一起又蹦又跳，阿舵嘴里不住地喊着：“师傅赢了！师傅是魁首！”
  许桑柔站在场中，连同进入比赛的微微欠身向评判和欢呼的众人致意。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澈沉静，明日还有一场比赛。
  在这轮比赛结束后，又当场宣布明日第三轮的比试题目为“瓮中乾坤”，比赛时间明日辰时（早上七点）开始，午正（中午12点）结束。
  她收拾起自己的砂锅和小盅，那沉静的侧影在满堂辉煌的灯火与喧嚣的赞誉中，准备跟大家一道回去，早些休息，准备明日的比赛。
  许家小院里，石桌上的灯火光将人影拉得细长。空气飘着浓郁的家常饭香，正是许桑柔与阿舵依样复刻的“雕胡饭”，配着归家路上买的滚烫羊肉羹。
  闵流照和阿飞已经将饭和羹一同带回对门的闵家院子，陪王老夫子和张老爷子用餐，再说说今日比赛详情。
  黑陶碗中，乌黑油亮的菰米饭顶着金黄酥脆的锅巴，咸鲜的火腿丁与深褐茄子干点缀其间。
  张贵娘尝了一口，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岁岁的手艺，是越来越像大厨了，这米吃着真香！”
  阿舵心想，那可是菰米，可贵了，都比得上那碧粳米了，能不好吃嘛。
  许路年扒拉了一大口饭，又舀了勺羊肉羹呼噜喝下，满足地咂咂嘴：“明日那‘瓮中乾坤’，听着倒比前两轮简单实在！不就是炖锅子嘛？把好肉好菜往大瓮里一丢，小火煨着便是！这题目倒简单了！”
  许桑柔正小口啜着羹汤，闻言放下碗，看向父亲，声音温软却带着认真：“爹，越是看起来简单的法子，越见真功夫。这‘瓮中乾坤’，食材如何层叠搭配，取其精华？滋味如何交融渗透、火候如何掌控，让瓮中乾坤从混沌到分明，既煨得透骨酥烂，又保其形不散而神韵在？这考的是掌厨的眼界、心思，还有那份火候功夫。一点儿也不简单呢。”
  “哦？是这样？”许路年似懂非懂地挠挠头，旁边的张贵娘则担忧地望向女儿：“那岁岁你可有把握？这题目听着就玄乎。”
  许桑柔唇角微扬，眼中光华流转，带着成竹在胸的笃定：“娘放心，女儿心中已有计较。”
  “师傅，您打算做什么菜？”阿舵立刻放下碗筷，眼睛亮晶晶地追问。
  “佛跳墙。”许桑柔轻声吐出三个字，见大家都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取‘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之意。集山珍海味于一瓮，以文火慢煨，取其至醇至厚之汤，融其至鲜至美之味。此乃‘瓮中乾坤’之极致。”
  她起身走到窗边书案，提笔蘸墨，在素纸上飞快写下所需食材：干花菇、冬笋、竹荪、杏鲍菇、猪骨、老母鸡、鸭肉、猪蹄筋、瑶柱、花胶……林林总总，几乎写满一页。最后又添上了上等火腿。
  “阿舵，”她将单子递过去，“吃完饭，辛苦你跑一趟河西市集。单子上所列，务必采买齐全，品质要上乘。另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去寻你师父牛大厨，就说我这边急用，请他看在师徒情分上，将和鲜楼里已泡发了一整日的上品海参、鲍鱼匀些给我们，我们带回来还需继续泡发。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是，师傅！”阿舵接过单子，饭也顾不得吃完，揣好单子便匆匆出门，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夜色渐深。阿舵满载而归，背上沉甸甸的褡裢里塞满了各色干货鲜货。
  最珍贵的，是小心翼翼用油纸包裹、浸在清水小桶里带回的几头肥厚海参和几只饱满鲍鱼，触手弹软丰腴。
  厨房里，灯火通明。许桑柔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与阿舵一起投入紧张的备料。
  干花菇、瑶柱、竹荪、花胶等干货被分别投入清水盆中，需要漫长的时间唤醒沉睡的鲜味。冬笋剥壳切片，杏鲍菇手撕成条。
  “师傅，高汤不是该提前一日熬才好么？”阿舵看着处理好的肉料，有些担忧时间紧迫。
  “时间仓促，只能取个巧。”许桑柔眸光沉静，手指灵巧地将一块上好的金华火腿外皮仔细刮净，露出内里深红如玛瑙的肉质，“明日一早，将这些焯过水的猪骨、鸡、鸭，加上这整块火腿，一同入大锅，注入足量滚水，大火烧开转最小火，盖上盖，让它煨着。比赛一开始就炖，虽不及老火慢吊三日的醇厚，但集骨之髓、鸡鸭之鲜、火腿之魂，融于一锅，取其浓缩之精华，也算简易版的‘佛跳墙’的高汤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