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接风小宴

  离闵流照最近的，便是那道色泽浓烈、热气腾腾的“南炒鳝”。粗壮的鳝段裹着晶亮浓厚的酱汁，深赤近褐，其间点缀着碧绿的蒜苗段和雪白的蒜片。
  闵流照夹起一段，入口的刹那，舌尖首先感受到那层薄芡带来的滑溜包裹感，紧接着，牙齿轻松切入鳝肉，外层经过滚油与猛火，带着一丝微妙的焦脆感，内里的肉质却极致的鲜嫩弹牙，毫无土腥，只有河鲜特有的清甜。
  “这鳝鱼，贵在一个‘快’字，” 老饕许路年指着盘中之物道，“火要猛，油要滚，下锅翻腾不过瞬息，稍迟一刻，那嫩弹便失了魂，韧如皮条了。”
  众人纷纷下箸，一时间只闻咀嚼赞叹之声。
  紧邻着南炒鳝的，是宛如艺术品般的“水晶鹅”。
  硕大的白瓷盘上，均匀铺叠着近乎透明的鹅肉薄片。那肉片薄得能透出盘底青瓷的花纹，肌理清晰，呈现出一种淡琥珀色。
  每一片肉都浸润在清亮微稠、闪烁着琥珀光泽的卤汁中，上面零星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它的香气是由八角、桂皮、豆蔻、花椒的馥郁，混合着鹅肉本身的丰腴脂香融合而成。小心夹起一片，那薄片在筷尖轻颤，几乎怕它化了。
  入口冰凉滑嫩，牙齿几乎无需用力，鹅肉本身的丰腴甘香便在舌尖温柔地化开，卤汁的醇厚滋味丝丝缕缕渗透其中，咸鲜中带着香料复杂的回甘，清爽利落，毫无肥腻之感。
  这道水晶鹅，得用老卤慢浸，才能达到凉而不腥，腴而不腻的程度。
  许桑柔拿起一只“光明炙虾”。
  一尾尾体型硕大的河虾，通体被烤成诱人而均匀的金红，虾壳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如同披挂着赤金甲胄。虾身微微弯曲，保持着鲜活时的姿态，虾头处的须爪甚至带着一丝焦脆。
  她的指尖能感受到虾壳的坚硬和热度。稍一用力掰开虾头，一股更加浓郁、带着海洋气息的滚烫鲜香直冲而出。
  剥开红亮的虾壳，露出内里饱满紧实、雪白微透的虾肉。咬下去，虾肉异常弹牙，带着惊人的韧劲和甘甜，外层因炭烤而带上了微妙的烟火气与焦香，内里却汁水丰盈，鲜美无比，调味很淡，更多的是品尝河虾的极致鲜甜。
  “好虾！” 闵音忍不住赞道，“这虾定是离水不久，火候也妙，炭气入魂却不掩其本鲜，难得。”
  接着，一只青花鱼盘被张贵娘端至闵流照面前，里面是清蒸的鲥鱼。
  鱼身完整，银鳞并未完全刮去，这正是食鲥鱼的讲究，其鲜美油脂大半藏于鳞下。鱼身下垫着碧绿的葱段、嫩黄的姜片和几片金华火腿薄片。
  筷子轻轻一拨，银鳞下那丰腴雪白的鱼肉便如花瓣般散开。
  鱼肉细腻得入口即化，那层半透明的鱼脂，在清蒸和热油的激发下，已完全融入鱼肉之中，每一口都饱含油脂香气，毫无腥气，只有鲜甜腴润。
  小丫头许平吟看得眼馋，小声央求：“阿姐，好好也要吃那个！” 惹得众人莞尔。
  众人都爱汤羹，张贵娘特意点了一份珍楼的“鱼辣羹”。
  浓稠的羹汤呈现出温暖的橙黄色泽，其间均匀悬浮着雪白细嫩的鱼片、深褐的木耳丝、金黄的笋丝、鲜红的椒丝，色彩缤纷。
  羹汤表面飘着几滴晶亮的辣油和翠绿的葱花，一股浓郁、复杂、带着暖意的香气弥漫开来。
  鱼汤熬煮出的醇厚底味，新鲜鱼片的清甜，老母鸡汤吊出的鲜香底蕴，以及一种新奇而鲜明的、来自番椒的辛香气息。
  这辣味并不蛮横，而是带着果香般的微酸与热度，巧妙地融入羹汤的鲜美之中，形成一种开胃提神的独特香气。
  羹汤浓滑，汤底醇厚鲜美，鱼片滑嫩无刺，木耳脆爽，笋丝的嫩甜。
  而那抹鲜明的辣意，如同点睛之笔，自舌根处温柔地升起，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带来微微的灼热感，却不刺激呛喉。
  “这羹里的‘辣’，倒有几分新意？” 王老夫子也被这新奇滋味吸引，尝了一口，饶有兴致地问。
  “夫子好厉害，” 张贵娘笑着解释，“是珍楼大师傅新得的海外番椒所制，和我们这儿的辣子不同，没那么辛，只倒是多了一些果香甜味。”
  闵音看着儿子虽疲惫却已恢复生气的面容，又看看这满桌用心至极的佳肴，心中感慨万千，举杯对许路年道：“诸位真是费心了，我们逐月有诸位照顾，在下实在感激！”
  付恒流也微微颔首，素来严谨的眼中也流露出深切的谢意。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王老夫子放下银箸，捋着雪白的长须，目光温和地看向闵流照：“逐月，几日鏖战，这乡试三场，你心中可有大略？试题究竟如何？” 老先生的语气带着探询与关切。
  闵流照正夹起一片晶莹的水晶鹅，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将鹅肉轻轻放入面前的小碟中。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回夫子，三场下来，学生只觉试题奇巧，出人意表者甚多。考校的不只是记诵，更是……”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更是应变与思辨的方向。”
  “哦？” 王老夫子眼中露出了笑意，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若只解其表，易入歧路。能觉其奇巧，你已窥得门径了。” 老先生脸上露出赞许之色，随即又带上了探究的意味，“待你歇息妥当，精神养足，明日书斋里，定要好好与我分说这试题奇在何处、巧在何处。老夫倒要看看，是何等题目，让我这学生也道一声‘奇巧’。”
  闵流照连忙应道：“是，学生遵命。待明日，再向夫子细细请教。” 他脸上疲惫犹存，但谈及考题时，眼中那点未熄的光却亮了起来。
  月光悄然浸过院墙，无声流淌在杯盘稍歇的桌面上，映得残羹冷炙也泛起一层朦胧的柔光。
  闵流照深深吸了口气，跟往常一样想帮忙一起收拾碗筷，反而被许桑柔和张贵娘赶了出来。
  张贵娘：“哎哟我的小祖宗，赶紧和付姐姐他们回去歇息吧！赶紧去赶紧去！”说完笑着把院门关了。
  许桑柔在后面偷笑。
  闵流照第一次被许家人赶出院门，竟是这种情境，无奈的被他母亲好笑地抓回去洗漱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