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方便面(一)
作者:青山近
闵流照终于踏入了属于自己的号舍。
狭小、低矮、三面是墙,仅有一面敞开对着狭窄的过道。
一张狭长的木板作桌案,一张木板作椅子,角落里还有一缸清水,便是考生这几天的全部天地。
号舍的木板墙因年深日久而发黑,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闵流照放下考篮和食盒,迅速整理好笔墨纸砚,将那个装着“冲泡汤面”的食盒小心地放在坐着木板靠墙的干燥角落。
他取出食盒最上面一层单独放着的一个小巧的、黄铜打造的“鸡鸣炉”,这是家中旧物,形似卧倒的雄鸡,炉膛极小,专门用于旅途或考场烧水煮茶,炭火可控,烟气也小。
又拿出一小袋上好的无烟银丝炭,这是付恒流特意准备的。
第一场考试开始。
墨香弥漫,伴随着纸张翻页的“唰唰”声,偶尔夹杂着考生压抑的咳嗽和翻动卷子的声音。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流逝,日头渐渐升高,号舍内闷热起来,陈腐的气息混合着墨味、汗味,愈发令人窒息。
当正午的阳光透过号舍顶棚的缝隙,斜斜地投射在卷面上时,腹中的饥饿感和精神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周围号舍开始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考生们开始准备午食了。
有人拿出冰冷的硬面饼,艰难地啃食,有人取出小炭炉,小心翼翼地生火,准备煮些简单的粥水或面汤,更有人只能就着凉水,吞咽下几块干硬的糕点。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各种气味:冷食的寡淡、炭火的烟气、甚至还有因火候控制不当而飘出的焦糊味。
闵流照也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取出鸡鸣炉,放入几块银霜炭,用火折子点燃引火的松明。
松明燃起橘红的火苗,舔舐着黝黑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青烟极淡,迅速被号舍内浑浊的空气稀释。
他将炉子放在号舍门口通风处,取过贡院统一提供的陶钵,从角落的大水瓮里舀了半钵清水,置于炉上。炭火稳定地燃烧着,不多时,钵中便响起了细微的“咕嘟”声,水汽氤氲。
他这才打开食盒,取出一个烘干的汤面饼,呈现巴掌大小,不规则的圆形,色泽是均匀的浅黄褐色,质地干硬酥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状孔洞,这是面条被摊薄、烘烤脱水后留下的痕迹,散发着纯粹而浓郁的麦香。
又拿起一个油纸小包,上面用极细的墨线标注着“椒盐胡椒粉”。
他撕开纸包,里面是混合均匀的粉末,淡黄色的是炒香的椒盐,灰白色的是细腻的白胡椒粉,还夹杂着点点深红的辣椒末,一股辛香瞬间逸散开来。
钵中水沸,滚开的水花翻腾着。
闵流照将面饼小心地放入陶钵中,干燥的面饼接触到滚烫的开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迅速下沉。
他随即撕开另一个稍大的油纸包,里面是混合的烘干配菜,有翠绿的、脱水蜷缩成小卷的菠菜叶,有深褐色、薄如蝉翼的香菇片,有暗红色、切成指甲盖大小、油润紧实的红烧猪肉粒,还有几片深红透亮、纹理分明、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火腿薄片,他笑得开心,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滚烫的开水瞬间激活了所有沉睡的食材。
干燥坚硬的面饼在沸水中迅速吸水、软化、舒展,如同枯木逢春,恢复了面条柔韧的质地,在钵中翻滚膨胀,渐渐填满了半个陶钵。
翠绿的菠菜叶吸饱了水分,如同被春风唤醒,重新舒展成鲜嫩的叶片,深褐的香菇片变得饱满厚实,释放出浓缩的菌类鲜香和碳香,暗红的红烧猪肉粒在热水中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浓郁的酱色汤汁从肉粒中丝丝缕缕地析出,与沸水交融,火腿薄片更是瞬间释放出霸道而醇厚的咸鲜脂香,那独特的、带着烟熏风味的肉香一下子迸发出来。
椒盐的咸鲜、白胡椒的辛烈暖意、辣椒末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刺激感,在滚水中彻底融化,它们与蔬菜肉丁等食材互相融合,提供了汤底的盐度和香辛。
“嘶!什么味道?好香!”
隔壁号舍,一个正艰难啃着冷硬面饼的瘦高学子猛地抬起头,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止不住地吞咽口水,他手里的面饼瞬间索然无味。
“天爷!这……这是红烧肉香?还有火腿香?怎么可能?” 斜对面一个刚点燃小炭炉、准备煮点清粥的考生,被这浓烈的香气冲击得手一抖,差点打翻炉子,眼巴巴地循着香味望过来,口水差点滴到桌案上。
“这香气也太勾魂了!是哪位仁兄带的珍馐?这……这还让人怎么静心答卷啊!” 更远处的号舍也传来压抑的低呼,带着痛苦和难以抑制的馋意。
这股奇异的、在贡院里显得格格不入的浓香,让考生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或探头探脑,或深深吸气,或暗自吞咽口水。
整个甬道过道上,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和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声。
这股越来越浓、越来越霸道的香气,终于惊动了巡场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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