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碧涧豆儿糕

  宁江府衙后堂，知府苏乘捏着那封来自京中老师、墨迹淋漓几乎力透纸背的急信，指尖冰凉，额角沁出的冷汗滑落鬓边。
  信中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老师乃是如今的京中御史中丞，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骂他作为一方父母官，竟然纵容崔家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对崔二郎没有强逼良善的行为视若无睹。
  他这才知道，崔牧崔二郎这次看上的小娘子居然是闵老大人未过门的孙媳。
  “砰！”苏乘一拳重重砸在紫檀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他脸色煞白，胸腔剧烈起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老师字里行间的震怒与警告，绝非虚言恫吓。
  那闵老大人是谁啊，那可是闵桐！
  那可是前枢密直学士，正三品京中大员。
  崔家那个不知死活的孽障崔牧，竟然将主意打到了闵公的嫡孙媳妇头上？
  好在闵公他这次只是修书一封给了自己的老师警告自己，不然若是将崔家一口气告上京都，那里可有得是他的门生故吏，直接上达天听。
  引得官家震怒，那就不只是崔家一门之祸了，就连他自己的乌纱帽都不保。
  反正官家早就不满这些当地豪强世家了。
  他猛地站起身，官袍的下摆带倒了身后的圈椅也浑然不觉。
  必须去崔府！
  必须赶在崔牧那蠢货在礼县做出更不可挽回之事前，将他死死摁住！
  崔府，花厅。
  熏风穿堂，带来庭院中兰花的淡雅香气。
  崔峰一身家常的云灰色杭绸直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酸枝木躺椅上，神情闲适。
  他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碟刚送来的点心，旁边是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雨前龙井。
  那点心形制精巧，色泽如初春新发的嫩柳，又似山间雨后澄澈的溪流，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柔和的碧色，故名“碧涧豆儿糕”。
  糕体并非寻常的浑圆，而是被巧手塑成微微起伏的层叠山峦状，表面光滑如镜，内里是包裹的细密豆沙馅心，细腻绵柔。
  仆役垂手侍立一旁，见家主心情颇佳，适时地轻声介绍：“老爷，这是新来的博州厨子的手艺，说是用今春头茬的脱皮绿豆，细细研磨过筛三遍，只取最细腻的粉，再用清晨采集、带着露珠的嫩艾草汁调和蒸制。豆沙馅是陈年的赤小豆，文火熬煮至酥烂起沙，滤去豆皮，只留最绵密的部分，调入上好的土蜂蜜和一点点提香的桂花糖。入口清凉细滑，最是消暑。”
  崔峰微微颔首，用银签子轻轻挑起一小块。
  那糕体极其细腻柔韧，竟随着签子的挑起微微颤动，却不碎裂，显出绝佳的质地。
  他送入口中，一股极其清新的、带着甘冽气息的凉意便弥漫开来。
  糕体在口中温柔化开，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丝缎，毫无颗粒感。
  紧接着，内里温润绵密的豆沙馅便涌了出来，蜂蜜的清甜与红豆醇厚的豆香完美交融，其间点缀的糖桂花，非但不腻，反而将那艾草的清新衬托得更加突出。
  冰凉的糕体，温润的馅心，清雅的草木香与醇厚的豆香、甜蜜的花香，将心头最后一丝燥热都熨帖得干干净净。
  “嗯，果然不俗。”崔峰满意地呷了一口煮好的茶，放了果仁和熟芝麻碎的茶汤与豆儿糕的清甜在口中交织，回味悠长。
  他正沉浸在这份难得的闲适与口腹之欲的满足中，门房却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躬身低语：“老爷，知府苏大人……突然到访，已至府门。”
  崔峰眉头微蹙，放下茶盏。
  知府苏乘？此刻前来，所为何事？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想到崔家与苏乘素来维持着表面和气，甚至有些利益往来，便也释然，只当是寻常走动。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相迎，脸上已挂起世家家主惯有的、矜持而从容的笑意。
  “苏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崔峰将苏乘引入花厅主位，自己陪坐一旁，态度热络而不失身份，“大人来得巧，府中刚得了些新茶，还有这新制的‘碧涧豆儿糕’，清新别致，大人定要尝尝！”
  苏乘面上含笑，一派从容，他依言落座，目光扫过那碟碧色莹莹、形如叠翠的糕点，也不推辞，用银签同样挑起一小块。
  入口的瞬间，那细腻冰凉、清雅绝伦的滋味确实让他紧绷的心神微微一缓。
  他慢慢咀嚼着，动作优雅，仿佛在细细品味，实则是在极力平复心绪，寻找最恰当的开口时机。
  一块豆儿糕吃完，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香清冽，却冲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崔峰见他吃得满意，心中稍定，正待寒暄几句。却见苏乘缓缓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官场圆滑的眼睛，此刻却带着警告，直直看向崔峰。
  苏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官威和深沉的忧虑，“今日冒昧登门，实有一件棘手之事，关乎贵府，更关乎本府前程，不得不与崔公直言。”
  崔峰心中那点闲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坐直了身体，面上依旧镇定：“哦？苏大人但说无妨。”
  苏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崔峰，声音压得更低：“贵府二郎崔牧，此刻是否仍在礼县？”
  崔峰心头猛地一跳，强笑道：“犬子……确在礼县处理些琐事。苏大人何出此问？”
  “琐事？”苏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好一个‘琐事’！崔公可知令郎在礼县所为？他看上的那位许家食肆的小娘子，可非寻常民女！”
  崔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是说是一个捕头之女……”
  “捕头之女？”苏乘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他冷笑，“崔公好生糊涂！我实话跟你说罢！那许家小娘子，乃是前枢密直学士、闵桐闵老大人的嫡孙闵流照的未婚妻！”
  崔峰只觉得眼前一黑，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由红转白，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着苏乘，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闵桐！闵阁老！嫡孙媳妇？崔牧那个孽畜！他……他竟然敢……
  苏乘也站起身，目光冰冷，逼视着失魂落魄的崔峰，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通牒：“崔公！令郎在礼县强逼威吓之举，闵阁老已然知晓！本府奉劝崔公，即刻将你家二郎捆回来，严加管束！若再生出半分事端……”他顿了顿，冷声道，“那便休怪本府，为了给闵阁老、给朝廷一个交代，不得不行雷霆手段，亲自去礼县‘解决’了！到时候，崔公莫怪苏某不留情面！”说完，他抬脚就走。
  崔峰浑身剧震，他毫不怀疑，若闵阁老之怒无法平息，苏乘会毫不犹豫地拿崔牧甚至崔家开刀，以撇清自身！
  “孽畜！孽畜啊！”崔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狂吼，双目赤红，须发皆张，猛地抓起桌上那碟精致的碧涧豆儿糕，连同下面盛放的白玉碟，狠狠掼在地上！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那碧玉般的糕点瞬间粉身碎骨，碧绿的碎屑与洁白的瓷片混合着溅得到处都是。
  “崔升！崔升！”崔峰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变形，对着门外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带上府里的护院！马上去礼县把崔牧那个不知死活的孽畜给我捆回来！他若敢反抗，给我打断他的腿！快去！”
  管家崔升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看到满地狼藉，连声应道：“是！是！老爷！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尖锐的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崔府深宅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