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生滚粥

作者:青山近
  纵然是夕阳仍在,许家食肆门前悬起的两盏灯笼也已经亮起,带着几缕带着烟火气的香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勾引着饥肠辘辘的行人们。
  一连着好几日,那一楼临窗角落的位子,总被同一位客人早早占据。
  一身看似寻常却质料考究的墨蓝直裰,背脊挺得过分笔直,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与这市井小店格格不入的审视。
  崔二郎崔牧自从那天见到许桑柔之后,连府城的家都没回,直接住在了崔家在礼县置下的别院。他打定主意,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位年纪尚轻的许小娘子,看看哪里需要改进的,也好日后带回崔府之后,认真调教,好让她成为云娘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替身。
  他点菜的手笔依旧阔绰,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飘向后厨那道厚重的门帘,尤其在帘子掀动、那个系着围裙的年轻身影偶尔出现传菜时,那目光仿佛是生了根似地,永远都黏在她身上。
  “阿姐,那‘甚么都吃’的大客官又来了!”阿飞借着上菜的间隙,凑到正在后厨灶台前忙碌的许桑柔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眉头紧锁,“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我瞅着不对劲,晌午抽空跟我家郎君提了一嘴。”
  许桑柔正用长柄木勺搅动着面前一口硕大的砂锅,闻言手腕微微一顿。
  锅里的白粥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粒早已熬化,粥水粘稠如浆,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浓郁的米香混合着新切的姜丝、陈皮丝散发出的辛香,在灶火的烘托下弥漫了整个后厨。
  她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清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扰。她每次出来传菜,那角落频频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她岂会不知?
  “岁岁。”一道温润清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闵流照掀帘而入,一身半旧不新的竹青色细布长衫,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清瘦,宛若临风的修竹。
  他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书卷气,此刻却敛去了平日的开朗活跃,眼神沉静,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他自然地走到柜台后,拿起抹布擦拭本就光洁的台面,动作从容不迫。
  “逐月?”许桑柔有些意外,旋即明白了他的来意,心头那点烦扰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你怎么来了?”
  “阿飞说店里忙,我就来搭把手。”闵流照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角落方向,温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正好,也尝尝你今日熬的生滚粥。”
  他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来帮忙的而已。
  阿飞和阿舵对视一眼,心中大定。
  有郎君在,那位客官再如何古怪,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崔牧今日来得比往日更早,依旧占据了那个能清晰看到后厨门帘的角落位置。
  他心情颇佳,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粝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带着一种即将收获猎物的惬意。
  昨夜他已派人初步探听,这许家小娘子不过是礼县一个寻常捕头之女,开着一家勉强糊口的小小食肆。
  这样的身份背景,在他崔家二郎眼中,与蝼蚁何异?
  强纳为妾,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几乎已在心中勾勒出将她带回府城,安置在精心布置、模仿“锁春院”的院落里的情景。
  然而,当他志得意满地抬眼,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柜台方向时,嘴角那丝势在必得的笑意骤然僵住了。
  柜台后,立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竹青长衫,身形清癯,面容俊秀,气质温润如一块上好的古玉。
  他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指尖灵活,神情专注而宁静。
  可就是这份宁静,这份与这烟火食肆奇异地融合又隐隐超脱其上的气度,像一根无形的刺,狠狠扎进了崔牧的眼中,尤其当那男子的目光不经意间抬起,与他遥遥相对时,那眼里既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了然。
  无声的交锋在空气中炸开火星。
  崔牧眼底瞬间涌起阴鸷的寒冰,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这是哪里来的碍眼东西?!
  恰在此时,阿飞端着托盘走近,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假笑:“客官,您点的海鲜生滚粥好了!”
  一只硕大的、滚烫的粗陶砂锅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崔牧面前。
  锅盖甫一掀开,浓郁到极致的鲜香混合着滚烫的水汽,袅袅而来。
  粥底粘稠如融化的白玉,温润晶莹,米油丰沛。
  白粥其上,是铺陈得满满当当、色彩诱人的各种海鲜。
  数只饱满的河虾蜷曲着橙红的身体,虾壳透亮,散发出清甜气息。
  肥硕的膏蟹被斩成四瓣,橙红油亮的蟹膏如同凝固的琥珀,蟹肉饱满雪白。
  吐尽泥沙的花甲张开了贝壳,露出里面嫩滑的贝肉。
  还有片得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鱼片,粉嫩的色泽显示着极致的新鲜。
  几缕嫩黄的姜丝、几片深褐的陈皮丝点缀其间,翠绿的葱花更是点睛之笔。
  一整锅里,各种海鲜的鲜甜、醇厚都在滚烫粥底中彻底释放、融合。
  加上一点点姜丝的辛香、陈皮的甘香、葱花的清爽,让这锅海鲜粥的味道层次分明,鲜活无比。
  那香气钻进鼻腔,霸道地驱散了崔牧心头因闵流照而生的阴霾,瞬间勾动了他最原始的食欲。
  崔牧忍不住吸了一口这香气。
  方才的怒火与阴鸷,在这碗活色生香的海鲜粥面前,竟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他拿起粗瓷勺,舀起满满一小碗粥。
  粥水粘稠,拉出诱人的丝线,这是一下午就开始熬煮已经熬出米油的白粥。
  虾肉弹牙紧致,带着天然的甘甜,膏蟹的精华尽在那一口浓稠滚烫、鲜香霸道到令人颤栗的蟹黄之中,入口即化,花甲肉嫩滑无沙,给粥增添了一丝咸鲜,那薄薄的鱼片更是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清鲜。
  滚烫的粥底裹挟着所有海味的精华,滑入喉咙,一路熨帖到肠胃深处,带来极致满足的暖意。
  米油的醇厚,姜丝和陈皮的微辛又恰到好处地解腻提鲜。
  一口下去,唇齿留香,额头瞬间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崔牧忍不住低赞一声,方才的不快被这极致的美味暂时压制。
  他埋下头,专注于眼前这碗粥,吃得酣畅淋漓,鼻尖通红,额角冒汗,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矜持优雅?
  一碗粥下肚,通体舒泰,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看那柜台后碍眼的“掌柜”,似乎也顺眼了一丝丝。
  然而,这短暂的平和,在下一刻却又被彻底粉碎了。
  许桑柔端着另一锅粥,掀帘而出,走向另一桌客人。
  灶火旁的忙碌让她白皙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笼的光晕下晶莹闪烁。
  她刚将砂锅放下,准备回厨房,路过柜台的时候,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便伸了过来,指节分明,带着书卷气。
  是闵流照。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许桑柔身边,手中握着一方素净的棉帕。
  在崔牧骤然缩紧的瞳孔注视下,闵流照的指尖极其温柔、极其自然地拂过许桑柔的鬓角,用那方帕子,轻柔地、细致地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
  他的动作熟稔而亲昵,眼神专注地落在许桑柔脸上,唇角含着温煦的笑意,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桑柔微微仰头看他,全然都是信任与依赖,唇角弯起,回了一个同样温柔的笑容。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外人无法插足的、默契而温暖的氛围。
  崔牧仿佛听到了自己脑中某根弦崩断的声音,方才因美食而暂时平息的怒火、阴鸷、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占有欲和嫉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那是他的云娘!那张脸!那本该属于他的温顺与娴静!即便神韵不同,那也是他耗费无数心力才寻到的、最接近的替代品!是他的所有物!
  怎能容他人染指?怎能容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书生,用如此亲昵的姿态触碰?
  一股暴戾的杀意混合着被冒犯的狂怒,瞬间席卷了崔牧的全身,他捏着勺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对璧人,眼神阴鸷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要将闵流照那只碰过许桑柔的手生生剜下来。
  他猛地将勺子摔回砂锅中,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引得周围几桌食客侧目。
  许桑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下意识地循声望来,正好对上崔牧那双燃烧着疯狂怒火与赤裸占有欲的眼睛。
  她心头猛地一沉,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攫住了她。
  崔牧却已霍然起身。他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带着扭曲的笑容,大步走到柜台前。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许桑柔和随后跟来的闵流照脸上来回扫视,最后死死盯着许桑柔。
  “许小娘子,”他的声音刻意放缓,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和居高临下的味道,“在下崔牧,府城崔氏行二。这几日来此品尝贵店美食,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刺向闵流照,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这位是店中新请的掌柜?还是……许小娘子的兄长?”
  他刻意咬重了“兄长”二字,带着试探。
  闵流照神色未变,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许桑柔半挡在身后。
  他对着崔牧微微颔首,唇边噙着温雅得体的浅笑,声音清朗,清晰地传遍此刻略显安静的食肆:“崔二郎君谬赞。在下闵流照,并非掌柜,也非许家小娘子的兄长。”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崔牧阴鸷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是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崔牧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甚至龟裂,眼底的阴鸷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一股被彻底冒犯、猎物被他人觊觎的狂怒直冲头顶,他死死盯着闵流照那张俊秀平静的脸,又看看他身后微微蹙眉、却眼神坚定的许桑柔。
  “未婚夫?”崔牧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如同千年的寒冰。
  他嘴角勾起,那笑容却如同毒蛇的毒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和势在必得的狂傲,“挺好。未婚……那便是还未成婚。”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甚好。”
  他不再看闵流照,目光如同实质般黏在许桑柔脸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今日这粥,滋味甚佳。改日,崔某定当登门拜访,再与许小娘子……细细讨教这美食之道。”
  他刻意加重了“登门拜访”和“细细讨教”,其中的威胁与志在必得,昭然若揭。
  说完,他不再停留,将几块碎银“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柜台上,力道之大,震得那柜台上的算盘珠子都跳了几跳。
  随即转身,拂袖而去。
  墨蓝的衣摆带起一股冷风,扫过门槛,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许桑柔看着柜台上那几块带着蛮横力道的碎银,又看向闵流照。
  闵流照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他低声道:“没事,有我。”
  崔牧疾步走在回礼县别院的路上,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邪火。
  那张酷似唐云的脸,还有那个碍眼的“未婚夫”闵流照,交替在他眼前闪现,如同毒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来人!”他对着身后紧跟的仆役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森冷。
  “二郎君。”仆役躬身。
  崔牧停下脚步,眼神阴鸷地望着许家食肆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去,给我打听清楚!那许家食肆许家小娘子的未婚夫,姓什么?家住礼县何处?有几口人?事无巨细,给我查!明日一早,我就要知道!”
  “是!”仆役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崔牧站在黑暗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带着崔家的威势踏入那小小的许家院门,那酷似云娘的小娘子是如何的惊慌失措,而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又是如何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他嘴角那抹势在必得的笑容,在夜色中愈发显得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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