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碧香云吞

  饶是她多加了两笼，但这鲜包子卖得还是很快。她开开心心地推着小推车回家，不过今日求学巷人太多了，听说是放榜了，大家都在看谁高中秀才了。
  这热闹她是半分都不想凑，所以放弃了抄近道，索性走了正门。
  一路上都平安无事，可就是在巷口，她看到了周放。
  他那双略微有些狭长的眼睛盯着许桑柔，欢喜道：“桑柔，我中了秀才！”而后又有些愧疚地说，“上次是我不对，但我……总之，我这次考中了，父亲娘亲一定会同意让我们家再上门提亲的！”
  许桑柔倒退两步，把摊车放到不碍人的角落，“你别忘了，是我们许家提出的改姻亲为义亲，你我之间只是兄妹情谊，烦请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婚不婚事的了，上门退亲的是我们许家，不是你们周家，我也不需要你的父母看不看得起。”
  周放呆呆地望着她，“可年少时候你总是带我摘城外的桃子，你还说长大了要做我的秀才娘子……”
  这孩子读书是读傻了，许桑柔无奈地摇头，年少情谊岂能当真，何况在她一家都被周家父母嫌弃的时候他从未出来为许家说话，懦弱不堪为人夫，将来婆母磋磨儿媳，恐怕也是眼睁睁地看着，只会嘴里说一两句心疼。
  “你到现在仍旧认为我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在闺房里等着嫁人，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不该读书，不该参与科举，是也不是？”许桑柔语气平缓但直击中心。
  “自然如此！桑柔，我都是为你好，读书科举那么苦，不是你这个女儿家能学的来的，抛头露面更是有违女德女训……”
  他急了，但眼中真真切切仿佛都是为了她好。
  许桑柔无语，还没等她说话，就有一道清越的男声传来，“女德女训？前朝那种规训女子的《女德》早就被大周太祖爷烧了！本朝仍有女官，只是这几年没开女子科举，不是废了！”
  那人从巷子深处越来，身着天青色长袍，头发束起，斜簪一朵桃花枝。
  原来是他，喜欢买花又喜欢一口气买三人份早食的俊俏客人。
  许桑柔开心了。
  “你夫子是谁？怎得教了一身酸腐气，自以为是男子便高高在上，你难道没有母亲吗？你可以想象自己的母亲年轻时也曾有机会提笔狂书天下事吗？”闵流照听见那种仿佛要把女子关回笼子里的言语就生气，忍不了便过来分辩一二。
  “本……本该如此，女子中能读书做官的又能有几个？桑柔自幼没去过私塾，我劝她又有何……”周放仍要辩解，但想到自己的母亲，声音又渐渐小了。
  “什么本该如此！一直如此便是对的吗？我最恨你们这群腐儒，让天下胸怀抱负的女子郁郁不得志！”就像他的母亲，积郁在心，身体病弱，好在父亲理解她，支持她，从此纵情诗乐山水，才让母亲心中郁气稍疏。
  看着此时比当事人自己还要气愤的郎君，那圆润如鹿的眼睛微红，许桑柔愣住了。
  吵就吵，咋还把自己吵哭了？
  “周放，今日是你大喜日子，你还是赶紧回去庆祝吧。总之你我之后只能以义兄妹相称了，你不要再有过多想法。你看你还把这位郎君气哭了！”许桑柔推搡着周放，让他赶紧回家。
  周放看到气得眼睛都红了的闵流照，也是呆了，他第一次与人辩论把人气哭，好像统共也没说几句话啊？
  他走之前给闵流照作了个揖以示歉意，脑袋发懵地走了。
  “郎君，你别气啦，他都走了！”许桑柔劝闵流照。
  闵流照轻轻地“哼”了一声，帮许桑柔一起推摊车，动作熟稔。
  许桑柔好奇地问他住在何处，为何从明礼巷深处出来。
  “在下姓闵，名流照，字月君，就住在你家对门！”闵流照抿起嘴角笑。
  “啊？那不是阿飞……”
  “对，阿飞是我义弟！”闵流照跟她解释，一直以来他经常是早上出门，回来拜访一下邻居们，中午下午晚上都呆在家中上课温书，偶尔和夫子出去赴宴。
  很不巧，许桑柔一般都是上午出门，而且经常抄近道从后院门回家，碰不到从来只走明礼巷的闵流照。
  这次是意外。
  难怪这段时间每隔几天阿娘都喜欢在院中摆一些花花草草，她还以为自家阿娘转性了，出去买菜还买花了，原来是闵流照送的。
  明礼巷不算短，但二人一边走一边说，闵流照还特别强调不用听今日那“狂徒”的，如今确实有些风气想把女子关回去，“但你不要怕，天下女子也不能怕。”他严肃地跟她说，若是想要读书，他可以教她，等她学完了，就和他一起跟夫子学习。
  许桑柔很难得见到这样的人，明明身为男子，却能够认识到男女本无贵贱区别，甚至面对女子受到的不公更加愤懑难过。
  “闵郎君给我留个门，”她看着要踏入闵家院子的闵流照，笑眯眯地说，“等会儿给你送三碗云吞过来！”
  “谢过许家娘子！家师和阿飞出去下面的陇苏镇踏青去了，给我带一碗即可！”闵流照转头对她道谢，圆圆鹿眼都眯成了弯月。
  不多时，等在院中的闵流照就看到许桑柔探头探脑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的黄陶碗。
  闵流照连忙接过来，“小心烫！”给她拿了一叠梅花包子，“这是今早买的玉山洞梅花包子，很出名，回去蒸热便可吃。”
  “我说今日怎么不见你来光顾，原来是有更好吃的梅花包子啊！”许桑柔打趣，看他有些不好意思，便笑着告辞了。
  “这叫什么云吞？”看起来内里翠玉般的颜色，闵流照朝着门口问去！
  “不知道！刚掐的豌豆尖儿和鲜猪肉做的馅儿！你随便取名儿！”许桑柔头也不回地回他，忙着回去煮剩下的云吞。
  豌豆苗肉馅云吞的皮薄如宣纸，煮熟后呈半透明状，能清晰看见内里翠绿的豌豆苗碎与粉嫩的肉糜。 肉馅是用前夹肉剁成的，香嫩不柴，咬破薄皮，肉汁裹挟着豌豆苗的草木清香，仿佛将春日的生机封印其中。
  就叫碧香云吞，甚好。闵流照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