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嫁督军府
作者:月光长
民国八年,深秋。
晨雾刚散,金陵风月场门前,云锦倚在老槐树下等车。
她一身开满芍药的艳色旗袍招揽了半个街的目光,玉手轻抬,眉梢眼角绽出风情万种。
今儿,是她进督军府的日子。
前几日,沪市督军亲自赎她做第三房姨太太,不知让场子里多少姐妹羡红了眼。
云锦拢了拢在红玫瑰美发厅新烫的罗马卷,推开烟盒熟练地将香烟送入唇中。
还未点燃,胳膊下面就钻出个扎着朝天辫的小脑袋。
“姨姨,这是路费。”
小女孩生的粉雕玉琢,眼眸灵动。
她说话时唇边自然旋出一对小酒窝,献宝似的捧着手里两根金条凑上来。
云锦被唬了一跳,赶忙掐了手中的烟,将这扎眼的东西用帕子包起来。
她秀眉一拧,指尖点了点小女孩的脑门,“崽崽又忘了,该唤我什么?”
崽崽立马乖巧改口:“阿娘!”
云锦眉头舒展开,嘱咐道。
“记住了,我是你阿娘,待会儿见到督军,崽崽只管叫他爹就成。”
爱怜地摸了摸崽崽脑袋,云锦对此事并不担忧。
别看崽崽才三岁半,哄人的本事比她这混迹多年的人精都厉害。
场子里脾气古怪的姐妹或鸨母,她都能给人捋顺服。
莫说这黄白之物,上次一位恩客的传家宝都差点心甘情愿地给了她。
云锦叹了口气,掂着手里分量不轻的金条屈身问崽崽。
“这小黄鱼从哪儿来的?”
小人儿眨眨眼,指着脸侧边的红唇印子努努嘴,“是鸨母给的。”
云锦意外,她赎身饶是有督军,还是逃不过被鸨母扒层皮。
崽崽倒好,临了还能得两根金条,看得出鸨母是下了血本。
“她倒是舍得。”云锦笑了,抬手将那印子擦掉,又问,“若是待会,督军和姨太太们给你见面礼,你该如何?”
崽崽用力想了半天,摇摇头:“崽崽想要,但是爹爹能常来的话,崽崽只要爹爹多来几回!”
云锦一下子气笑了,用力弹了她个脑瓜蹦,怒道,“什么常来!”
崽崽吃痛捂住脑壳,扁嘴委屈着,
半晌,才闷闷开口道:“姨姨,我们真的不等阿娘回来了吗?”
云锦一下子没了声音。
崽崽她亲娘是从前金陵场子的顶尖儿,生下崽崽后,却是死得不明不白。
临死前,她把崽崽,连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大洋都托付给了云锦,
三年前,崽崽刚半岁的时候。
当时的督军遭人暗杀,身受重伤逃命到这儿。
她原本不想留,是崽崽一直抓着督军的衣角,才将他留下。
原以为二人不会再有交集,
可那日水路遇难,无奈之下,她只能向督军求助,
这才有了今日她们得以赎身。
众人都以为云锦贪图府里的金山银山,但她心里清楚,
三月之期一满,她会带着崽崽离开。
云锦叹了口气,蹲下身抱住崽崽,柔声道:“崽崽记着,以后你的阿娘只有我一个,我一定会疼你爱你,把你养大的。”
崽崽自小伶俐,在场子里耳濡目染,也懂得了云锦的言外之意。
对此领会地了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乖乖的笑:“阿娘说的,崽崽都记下了!”
云锦见她,脸上重新挂了笑。
远处,督军府的车声在巷口停下。
云锦摇曳生姿地拉着崽崽迎上去。
开车的是程副官,从前云锦见过。
便打了个招呼问好。
程副官面无表情“嗯”了一声,眼观鼻鼻观心,为两人拉开了车门,随即一脚油门驶离巷口。
车上无人说话。
云锦瞧着,便往崽崽手里塞了两块大洋,冲着前面的程副官努努嘴。
崽崽会意,胖乎乎白藕似的小手抓着两枚闪亮亮的大洋,在半空中挥舞。
“叔叔,叔叔。”
程副官一转头,从大洋孔里看见了崽崽的笑脸。
“叔叔拿去买糖吃!”崽崽咽着口水,冲他笑。
以往阿娘给她铜板时,都会说“崽崽拿去买糖吃” 。
但是铜板很小,买的糖很少。
大洋很大!可以买很多!
程副官:“……”
可一直僵硬的脸色却缓了缓,又看了眼旁边的云锦,默默伸手接下了。
车平稳驶向沪市老城区,清晨的人多了起来,路边洋楼的彩色玻璃窗闪着光,街市喧闹。
崽崽趴在车边,好奇地张望,脆生生道:“阿娘,这城里真热闹!”
跟场子里的热闹不太一样……
云锦将她扒在窗户上的小手抓回来,“等日后,让爹爹带你出去玩。”
程副官又抬眼看了看两人,没有说话。
车行半个时辰,在丽景巷口停下。
督军府的大门黑漆厚重,门前有两尊石狮子。
管家是个瘦高中年男人,穿灰色长衫,戴圆框眼镜。
见他们下车,便打开侧门,引她们入内。
府内,庭院青砖铺地,用了江南回廊移步换景的设计,当中假山流水声不绝。
管家领她们进一间花厅,光线透亮,墙上挂着泼墨山水画。
饶是云锦见过大世面,也不由被督军府的低调威严震慑,反观崽崽,从始至终笑吟吟地打量四周。
仿佛这里就该是她的家一般。
听闻今日督军新娶的三姨娘要入门,众人已坐在厅内早早等着。
两位姨娘衣着华丽,旗袍绣着花鸟,腕上玉镯、发间金簪闪着光,一看便知价值非凡。
大姨娘眼下乌青,似是有些疲惫,懒懒地靠着椅背,
二姨娘则挺直身躯,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云锦和囡囡。
“哟,这不是金陵场子里红透半边天的云锦吗?怎的混不下去,带着个拖油瓶来攀督军的高枝了?”
她嗓音尖细,嘴角挂着嘲笑,目光毫不掩饰地嘲讽。
崽崽一双黑葡萄似的眼将在座的打量了一遍,知道她们都不是阿娘的对手。
场子里的客人和对家姨姨可比这两个人凶多啦!
云锦唇角一挑,笑得妩媚从容,甩了甩丝帕:“姐姐这话不中听。当年少帅落魄,谁端茶递水、遮风挡雨?你们几位怕是连府里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她声音调笑着,玩笑里带刺。
不露声色把她和督军的关系又拉近几分。
大家都是做姨太太的,日后免不了打交道,免得叫人觉得她们娘俩好欺负似的。
二姨娘脸色一僵,瞥了崽崽一眼,捏着茶盏冷哼一声,“督军倒是大度得很,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芸芳。”
大姨娘警告似的看了二姨娘一眼,随即抬眼看向云锦母女。
“今年多大了?”
崽崽丝毫不怯,掰着手指数道,“三岁半啦!”
旁边,二姨娘冷哼一声,“丫头片子!年纪倒是对的上。”
饶是崽崽活泼开朗,此时也感受到了二姨太的敌意,躲在云锦身后,
只眨巴着眼睛,远远地望着二姨娘。
“行了。”
大姨娘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今儿是你进门的日子,按说应当办场酒席。”
“可督军近日忙于公务,暂时顾不上这些。以后有什么缺的短的,就跟管家说。”
云锦一一应着,心想大姨娘似是个好相与的,脾气也好,
想必这三个月少不了与她打交道,
至于那个二姨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躲着就是了。
正想着,前厅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小厮,
而大姨娘见着来人,眼瞅着变了神色,
“慌慌张张做什么,差点冲撞了三姨太!”
管家顾忌着身后新进门的云锦,压低声音斥责。
“大奶奶,二少爷……二少爷他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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