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怎么能……离开？！

  当奥托的意识如同沉船缓慢浮出漆黑的海面，奥托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一种奇异的、空茫的剥离感。
  覆盖双眼的厚实绷带被解下了，眼睑沉重得如同铅铸。
  她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眼帘。
  光。
  不再是逸尘用言语描绘的、需要想象的“蓝宝石”或“火焰”。
  是真实的、汹涌的、带着无数细微尘埃舞动的光流，瞬间涌入她毫无防备的感官！
  世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粗暴的方式，撞入了她新生的视野！
  色彩！线条！轮廓！
  一切都过于明亮，过于锐利，带着一种新生的眩晕与刺痛。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眼前晃动的光影。
  “奥托？”
  一个带着巨大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奇迹。
  奥托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泪水和那令人晕眩的光斑。模糊的视野渐渐聚焦。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片跳跃的、火焰般的白——是头发。
  那么张扬，那么明亮，像燃烧的雪。
  紧接着，是那双眼睛，湛蓝得如同暴雨洗过的晴空，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担忧，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是卡莲。那个声音爽朗、行动如风的卡斯兰娜。
  奥托的指尖曾无数次勾勒过她利落的下颌线条，此刻，那熟悉的轮廓在视觉中得到了印证。
  她的目光艰难地移开，落在床边另一道身影上。
  深色的、剪裁完美的长裙，一丝不苟的银白发髻，挺直的脊背如同古老的橡木。
  那张脸……奥托曾在无数个依偎的午后，用指尖“阅读”过其上的威严与深藏的温柔。
  此刻，那张脸上惯有的沉静被打破了，眼角深刻的纹路里似乎藏着极力压抑的潮涌，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着。
  伊莉莎夫人。逸尘的母亲。她真正的庇护者。
  视觉与记忆中的触感、气息、声音瞬间重叠，完美契合。
  奥托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似乎想叫出她们的名字，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然而，这短暂的认知带来的微澜，瞬间被一种更庞大、更急切的渴望所淹没！如同巨大的旋涡，瞬间抽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她猛地转动脖颈，视线带着新生的、近乎贪婪的焦灼，疯狂地扫视着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纯白的墙壁，冰冷的金属仪器，窗外摇曳的树影……目光掠过卡莲焦急的脸庞，掠过伊莉莎夫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掠过空荡荡的沙发，掠过紧闭的房门……
  没有。
  没有那道身影！
  那个她曾在黑暗中用指尖无数次描摹过的轮廓，那个曾为她带来书卷与冷冽松香气息的温暖源头，那个她拼尽全力重获光明、唯一想要“看见”的人……在哪里？！
  “逸尘……”
  一个破碎的、带着巨大茫然和恐惧的气音，终于从她干裂的唇间挤出。
  奥托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鸟儿，在卡莲和伊莉莎夫人脸上慌乱地来回穿梭，带着一种无声的、撕心裂肺的质问。
  他在哪里？把他给我！让我看看他！现在！立刻！
  伊莉莎夫人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向前迈了一步。
  她伸出那只曾执掌家族权柄、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轻轻抚上了奥托因急切寻找而微微汗湿的额头，然后缓缓滑下，落在她柔软的发顶。
  这个动作，奥托曾感受过无数次。
  但此刻，这熟悉的抚摸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
  伊莉莎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悲恸强行压入肺腑深处。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岩石上凿刻下来，带着无法更改的、命运的刻痕：
  “孩子……”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想抓住什么正在飞速流逝的东西，
  “他……离开我们了。”
  “离开……？”
  奥托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第一次学习它的含义。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新生的、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伊莉莎夫人哀伤而决绝的脸庞，倒映着卡莲瞬间别过脸去、无声滚落的泪珠。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却诡异地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她的思维仿佛被冻结了，一片空白。
  离开？
  她在说什么啊？
  那个总是用沉稳声音说“不会离开你”的人？
  那个在她被黑暗吞噬时，将她拉入温暖怀抱的人？
  那个在她指尖触碰下，纵容她所有依恋的人？
  那个……亲口承诺过，会治好她的眼睛，然后陪她去看千山万水的人？
  “离开……？”
  奥托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孩童般天真的困惑，仿佛在确认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
  “伊莉莎夫人……您在说什么呢？”
  她甚至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一个证明这只是个恶劣玩笑的笑容，但嘴角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答应过我的！”
  奥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新生的视觉让她眼中的急切和恐惧如同实质般灼人，
  “他答应过要治好我的眼睛！他答应过要陪我一起去看……去看……”
  “千山万水”这四个字，像被卡在了喉咙深处最柔软的嫩肉上，带着巨大的希冀和瞬间涌上的、灭顶的恐慌，再也无法吐露。
  奥托猛地抓住伊莉莎夫人抚摸她头顶的手，冰凉的手指死死攥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新生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拒绝相信的火焰。
  “他答应过的！”
  她嘶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泣血的控诉，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病房里，
  “他怎么能……离开？！”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明晃晃地照在奥托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照亮了她眼中那片刚刚获得、却瞬间被巨大空洞所吞噬的光明世界。
  那光明，此刻冰冷刺骨，如同最深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