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回到了天堂

  冰冷的石壁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颂歌，这里只剩下沙漏流尽前的死寂，以及笔尖划过厚重羊皮纸的、沙沙的、如同落雪般的声响。
  整整一个月。
  惨白的月光与跳跃的烛火交替映照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优雅风仪】如同最后的铠甲，包裹着内里正被【天妒】疯狂啃噬的残躯。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撕裂般的钝痛，喉头翻涌的血腥气被他一次次强行咽下，只在唇齿间留下铁锈般的余味。
  笔，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
  羊皮纸在案头堆积成山，又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一份份写满、封缄。
  整整三百封信。
  每一封，都承载着他无法亲口诉说的千言万语。
  给初识的她：重温阿波卡利斯庄园落地窗旁那片冰冷的阴影，描述他第一眼“看”到的、缠绕在她灵魂上的无形丝线。
  告诉她，那个死寂的角落，是他完美世界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也是他灵魂共鸣的开始。
  给花园里的叶子：细数她指尖触碰过的每一片花瓣的形状，她鼻翼翕动捕捉到的每一缕不同的芬芳。
  告诉她，金雀花存在的意义，在她捧起它、感受它搏动的生命那一刻，就已圆满。
  给黑暗中的探索者：记录下她每一次在理论推演中展现的、令他惊艳的洞见。
  将未完成的公式、待验证的猜想、关于世界更深层的思考，如同播撒种子般，郑重托付。
  给卡莲：嘱托，感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珍宝的恳求。
  他知道那个卡斯兰娜家的“笨蛋”，会用她的剑和阳光，替他守护好那片他亲手移栽过来的、脆弱的星辰。
  给母亲：没有煽情，只有最冷静的产业分布图、权力交接节点、未来十年可能的危机与应对策略。
  字里行间，是儿子对母亲能力的绝对信任，以及……最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歉意。
  最后一行，墨迹稍重：“对于奥托，请视如己出。”
  给未来的她：描绘千山万水。阿尔卑斯雪峰的冷冽，地中海阳光的灼热，多瑙河粼粼的波光，古老城墙上斑驳的岁月刻痕……
  他像一个最贪婪的旅人，将世间所有瑰丽的色彩、磅礴的景象、细微的感动，用文字倾泻在纸上。仿佛这样，就能陪她一起走过。
  在第三百封信的末尾，他停顿了很久。
  指尖的羽毛笔微微颤抖，一滴浓墨坠落在信纸边缘，晕染开一小片深色的阴影。
  最终，他没有再写一个字。他放下笔，从书案最深处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了一张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一片刺目的、绝对的空白。
  没有任何影像，没有任何痕迹。
  只有光滑的相纸本身，反射着实验室里惨淡的光线，像一扇通往虚无的门，又像一片凝固的、等待被填满的雪原。
  他将这张空白的照片，轻轻压在了那三百封沉甸甸的信笺之上。
  离开实验室的那一天，天气异常晴朗。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家族古老的庄园上，将尖顶、玫瑰丛和蜿蜒的石径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辉。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与逸尘体内加速腐朽的死寂格格不入。
  逸尘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熟悉的回廊，走向母亲伊莉莎夫人惯常处理事务的日光厅。
  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
  他停在门外，透过缝隙，看到母亲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银灰色的发髻和挺直的肩背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她正低头批阅着文件，侧脸线条依旧坚毅，只是眼角的细纹似乎又深了些许。
  逸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没有呼唤，没有告别。
  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剪影，连同这片承载了他短暂一生荣耀与温暖的庄园，一同刻入即将熄灭的灵魂深处。
  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个无声的、沉重的致意。然后，他转过身，再未回头。
  高大的雕花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片温暖的阳光和属于“逸尘”的一切。
  几天后，在毗邻极北冰原、人迹罕至的暴风雪隘口。
  逸尘眼里最后的微光，在卡莲眼中熄灭。
  那是在远离尘嚣的、一片面向无尽瀚海的断崖之上。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海风带着刺骨的咸腥与呜咽。
  卡莲策马狂奔至此，仿佛被冥冥中的直觉牵引。
  她勒住缰绳，闪电不安地喷着鼻息。
  然后，她看到了他。
  逸尘独自站在崖边，面向着东方那尚未破晓、却已隐隐透出灰白的地平线。
  狂风撕扯着他单薄的衣衫，勾勒出他消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轮廓。
  晨曦的微光吝啬地勾勒着他的侧影，如同即将消融在黑暗中的剪影。
  卡莲张了张嘴，喉咙却被巨大的悲怆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曾如晨星般照亮整个欧洲、曾与她策马并肩的身影，在凛冽的海风中，挺直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
  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幕与墨蓝的海浪之间，凝固成一座沉默的、悲壮的丰碑。
  下一秒，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血色的朝阳，如同熔金的利剑，猛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瞬间将海天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
  也就在这天地为之变色的辉煌瞬间——
  逸尘的身影，在那万丈光芒之中，如同被点燃的纸鸢，又如同投入永恒熔炉的星屑，无声地、彻底地消散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他本就不属于这沉重的人间，只是命运借来的一束光，完成了对黑暗的驱逐与对残缺的弥补，便该回归那属于他的、纯净的天国。
  卡莲僵立在悬崖边缘，任由滚烫的泪水被狂风吹散。
  她望着那空无一人的断崖，望着那吞噬了他最后身影的、燃烧的海天。
  只有风声呜咽，海浪咆哮，如同天地在为一位过早陨落的神祇，奏响最后的、悲怆的挽歌。
  人间，留不住真正的神迹。
  而关于逸尘的去向，只剩下一个在贵族沙龙、市井街巷、乃至被拯救的亿万生民口中，带着无限敬仰与永恒叹息的传说：
  他回到了天堂。
  他本就是属于那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