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事

  风雪在巴比伦塔高耸的合金外壁上呜咽，如同巨兽的低吼。
  塔内，属于“希望之家”的温暖区域却隔绝了那份严寒。
  柔和的壁灯光芒取代了惨白的实验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的薰衣草香氛，而非消毒水的气味。
  孩子们的小房间分布在走廊两侧，门扉紧闭，里面是安稳的呼吸和沉入梦乡的宁静。
  走廊尽头，那间属于逸尘的“办公室兼起居室”门缝下，还透着一线光亮。
  他刚给最后一个不安分的小家伙讲完睡前故事，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刻意放柔的沙哑。
  桌面上摊开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旁边却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儿童绘本，封面是憨态可掬的吼姆。
  逸尘揉了揉眉心，取下鼻梁上父亲留下的那副无框眼镜，指腹习惯性地摩挲着冰凉的镜架。
  他刚拿起笔，准备批阅几份关于改善孩子们营养配比的报告，一阵极其轻微、带着犹豫的窸窣声从门外传来。
  不是风声。
  他动作一顿，放下笔，侧耳倾听。
  那声音停在门口，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小猫爪挠门板的轻响。
  笃…笃笃…
  逸尘无声地叹了口气，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他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西琳穿着过于宽大的、印着小熊的棉质睡裙，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淡紫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逸尘从旧物堆里翻出来、洗干净后送给她的旧吼姆玩偶。
  她低着头，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像一株在夜风中瑟缩的小草。
  “西琳？”
  逸尘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么了？做噩梦了？”
  西琳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吼姆，小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与其说是否认，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姿态。
  逸尘没有追问。他太了解这种沉默背后的惊惶。
  他侧身让开门口的空间，声音是夜风也吹不散的温和：“外面冷，进来吧。”
  西琳这才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那双眼里映着室内的暖光，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和不安。
  她像受惊的小鹿般，贴着门框挪了进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逸尘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微凉。
  他走到自己那张堆满了文件和书籍的简易行军床边，伸手将几份摊开的报告归拢到一边，清出了一小块能坐人的地方。
  “坐这里。”
  他示意。
  西琳抱着吼姆，磨磨蹭蹭地挪过去，挨着床边坐下，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身体绷得笔直，脚尖悬空，离冰凉的地板还有一小段距离。
  她的目光低垂，盯着自己光着的脚丫，似乎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
  逸尘没有试图靠近她。他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恒温加热器，上面温着一壶水。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大半杯温水，又从一个密封罐里舀了一小勺晶莹的蜂蜜，用勺子轻轻搅匀。
  蜂蜜的甜香在空气中悄悄弥漫开来。
  逸尘端着温热的蜂蜜水走回来，没有直接递给西琳，而是弯腰，将杯子轻轻放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确保她稍微低头就能拿到。
  “喝点温水，加了蜂蜜，甜的。”
  他的声音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刻意的哄劝意味。
  西琳的目光终于从自己的脚丫上移开，落在那杯冒着丝丝热气的蜂蜜水上。
  暖黄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杯壁。
  她迟疑着，伸出小手，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杯壁，温暖的触感传来。
  她这才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温热的甜水滑入喉咙，似乎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
  逸尘没有回到书桌前。
  他拖过房间里唯一一把还算舒适的椅子，放在离床边几步远、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看西琳，目光落在书桌上方悬挂的一小块白板上，上面用磁铁贴着一张孩子们集体画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花朵，还有几个勉强能辨认出人形、手拉手的小人。
  房间里只剩下西琳小口喝水的声音，以及窗外风雪永不停歇的呜咽。
  “逸尘……哥哥……”
  一个细弱蚊蚋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逸尘转过头。
  西琳已经喝完了水，杯子放在脚边。
  她依旧抱着吼姆，但身体似乎没那么僵硬了。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吼姆玩偶有些磨损的绒毛，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我……”
  西琳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停顿了很久，才憋出一句，
  “……睡不着。”
  “嗯。”
  逸尘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原因。
  他知道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和冰冷的记忆，并非一个安稳的环境就能立刻驱散。
  “那个故事……”
  西琳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带着点迟疑，
  “……最后，小吼姆真的找到它的朋友了吗？”
  逸尘微微一愣。他今晚讲的是一个很老的、关于一只迷路的吼姆寻找伙伴的童话。
  结局其实有些模糊，他记得自己讲的是“小吼姆带着希望继续寻找”。
  “你觉得呢？”
  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温和地反问。
  西琳沉默了一下，把脸埋在吼姆玩偶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蹭，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知道。外面好黑……好冷……”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又被那无边的黑暗和寒冷攫住了心神。
  逸尘看着那个蜷缩在床边、试图把自己藏在玩偶后面的小小身影。
  壁灯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琉璃。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她。
  逸尘走到西琳面前，没有试图去碰触她，只是缓缓地、单膝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西琳受惊般地抬起脸，眼里带着一丝慌乱和不解。
  “西琳，既然你觉得冷的话，”
  逸尘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要驱散寒夜的暖意，
  “那我就和你讲一个……名为‘炎拳’的故事吧。”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蹲着，目光却始终温和地落在西琳脸上。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被冰雪永远覆盖的世界里，有一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