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 愿火不熄
作者:凡凤
血月悬于万魔渊上空,幽光如纱,笼罩着那座横跨虚渊的星轨浮桥。
桥身颤抖,仿佛承受着来自混沌深处的重压,每一块星石都在低鸣,似在哀求断裂。
苏灵鸢立于桥心,凰冠金焰缭绕,将她与外界隔绝成一方独立的天地。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温柔得近乎悲悯:“孩子……你终于来了。”
她没有后退。
风从深渊底部涌出,带着远古的低语与残魂的呜咽,可她的目光始终清明。
凰冠的热度贴合着她的神魂,脉动与心跳同步——这不是入侵,是召唤,是血脉深处早已注定的共鸣。
“你等我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霜雪覆刃,“等我像苍湮一样,把你锁进虚渊,永世不得超生?”
片刻寂静。
混沌本源意志轻叹,仿佛一缕拂过荒原的微风:“我只想听你说一句真话——你觉得,众生,值得被混沌祝福吗?”
这一问,如陨星坠海,在她心湖炸开千层波澜。
不是复仇,不是力量,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值不值得。
她一路走来,剜灵根、坠深渊、焚情念、踏白骨。
她见过皇城烈火中百姓哭嚎,也看过妖族祭坛上孩童被献祭时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喊;她曾为一人倾尽所有,却被最信任之人亲手推入地狱。
她恨,她怨,她誓要血洗南境,诛尽伪善。
可此刻,这个问题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心中最深的裂隙。
她真的只想复仇吗?
不。她想的是——这世间,是否还配拥有光?
就在她心神震荡之际,身后一道柔光骤然亮起。
“小姐!”翎光踉跄上前,双膝跪地,双手结印于额前,唇间溢出古老而破碎的咒言。
她本已油尽灯枯,魂体近乎溃散,却在此刻强行催动了灵凰族失传千年的秘术——魂灯续命术。
不是护主之法,而是传承之礼。
她的意识正一寸寸燃烧,化作一盏琉璃色的魂灯,缓缓升腾,悬于苏灵鸢眉心。
灯焰微弱,却坚不可摧,如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
“你不该这么做。”苏灵鸢侧首,眼底泛红,声音微颤。
翎光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日最后一片落花:“因为我相信,你会给出正确的答案。”
那一瞬,苏灵鸢忽然明白——这不是牺牲,是托付。
是灵凰一族千年来对“愿力”的信仰,是她们宁愿以魂为烛,也要照亮前路的执念。
而此时,星轨浮桥剧烈震颤,君玄炫的身影几近透明。
他盘坐于桥首,七窍渗血,战神残魂在混沌侵蚀下寸寸崩解。
可他仍以意志维系着双神契约,将幽冥殿气运化为锁链,死死钉住浮桥根基。
“撑住……”他低语,指尖划破眉心,以精血重绘星图,“我还……能再撑一炷香。”
玲珑凰灵浮现于塔影之中,白衣胜雪,眸光沉静。
她望着苏灵鸢的背影,忽然抬手,指尖划过九霄玲珑塔第七层塔纹。
一道璀璨金纹自塔身剥离,如流星坠落,融入浮桥裂缝。
“主人,别回头。”她传音入魂,声音轻如叹息,“我们都在为你争取时间。”
塔纹剥离的瞬间,玲珑凰灵身形黯淡三分,仿佛耗尽了一段本源记忆。
但她未曾迟疑。
因为她们等这一天,已等了九千年。
苏灵鸢立于风暴中心,四周是将倾的天,欲裂的地,是忠仆燃魂,是战神断路,是神器自损——所有人都在用生命告诉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重写三界法则。
她闭上眼。
识海中,浮现出南境国公府的梅林,少年萧明渊执她之手,笑言“此生不负”;浮现万魔渊底,她抱着破碎的灵根,在黑暗中一寸寸爬行;浮现云锦为她挡下毒箭,血染青衫却笑着说“小姐快走”;浮现君玄炫在幽冥殿外独战千军,只为护她安眠一宿……
她曾以为,爱是付出一切。
后来她以为,恨是活下去的理由。
可如今,她终于明白——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审判,而是选择的权利。
风止,焰凝。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不再有恨,也不再有悲,唯有一片澄明如初雪的坚定。
她望着那无形无相的混沌核心,轻声开口——
“我不觉得众生完美……”苏灵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雷霆劈开混沌的迷雾。
“我不觉得众生完美……但我相信他们有选择的权利。”
话音落下的刹那,万籁俱寂。
星轨浮桥停止了震颤,深渊之底的哀嚎悄然退去,连那自亘古奔涌而来的混沌风暴,也在一瞬间凝滞。
仿佛整个三界都在屏息,等待某种沉睡万年的法则苏醒。
然后,凰冠动了。
金焰不再是燃烧,而是升华——它自苏灵鸢头顶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穿虚渊的光柱,直抵混沌最深处。
那光芒中蕴含着一种超越灵力、超越神识的古老频率,像是远古灵凰在初啼,又似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晨曦的震颤。
混沌本源意志终于显形。
不是狰狞的魔影,不是暴虐的邪神,而是一位身披星纱、眸含悲悯的女子虚影。
她悬浮于光柱中央,面容模糊却熟悉,仿佛曾出现在苏灵鸢每一次涅槃的梦境边缘。
她的存在不似实体,更像是一段被遗忘的誓约,一缕从未熄灭的初始之愿。
“九千年前,我以自身为容器,承载万灵之愿,孕育混沌清流。”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千年的疲惫,“可魇烬说——人心混乱,贪嗔痴苦,唯有由‘神’代为抉择,才能终结苦难。”
苏灵鸢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
那场席卷三界的混沌之战,并非因力量失控而起,而是源于一场理念的崩裂。
魇烬本是守护愿力的初代灵使,却在目睹众生挣扎后,心生怜悯,继而狂妄——他要替所有人决定“何为幸福”,要以绝对秩序抹去一切痛苦。
可当他强行剥离愿力、扭曲混沌法则时,反被执念吞噬,堕为邪神。
“他忘了,”初愿轻声道,“愿力的本质,从来不是顺从,而是选择。哪怕选错,哪怕流血,那也是灵魂的自由。”
苏灵鸢指尖微颤。
她曾恨萧明渊夺她灵根,恨洛非雪蛊惑人心,恨命运不公。
可若连恨,都是被安排好的剧本,那她还是她吗?
她不要一个被“拯救”的世界。
她要一个能哭、能笑、能爱、能错的世界。
“所以……你不是敌人。”她抬头,目光与那虚影相接,“你是最初的光。”
初愿笑了,笑容如星火熄灭前最后一瞬的明亮。
“带走我的一缕愿力吧。”她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点纯净如露的微光,“它能帮你关闭那扇不该存在的门。”
苏灵鸢伸手接过。
愿力入体的瞬间,没有力量暴涨的狂喜,没有血脉觉醒的轰鸣,只有一种回归的安宁,仿佛游子终于触到了故乡的土壤。
凰冠之上,一道前所未见的纹路缓缓浮现——非符非咒,形如锁钥,流转着淡淡的曦白光辉。
她忽然明白了。
虚渊之门之所以无法封印,是因为它本就不是“外物”。
它是混沌愿力被强行抽离后,留下的空洞。
而关闭它的方法,不是镇压,不是斩断,而是让愿力回归——让混沌重新流淌于万灵之心,让每一个生命,重新握紧属于自己的选择。
可就在这悟道的刹那——
一道急促的传音如冰针刺入神魂:
“主人!魇烬正往人间界逃窜——他要去找你父亲留下的另一枚信物!”
苏灵鸢猛然睁眼。
凰冠金焰骤敛,唯余那把“钥匙”在额心幽幽发亮。
她望向远方天际,那里,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痕正悄然蔓延,仿佛有谁在无声狞笑。
她的父亲……留下的信物?
心口猛地一紧。
那不是遗物。
那是钥匙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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