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与君同归

  三日后。

  一场雷厉风行的大清洗席卷了整个朝堂。

  皇帝萧胤炼制邪蛊，戕害亲子与皇室、屠戮百姓的罪行被昭告天下。

  其死状也被描绘为“遭天谴反噬，暴毙于蛊毒”。

  举国哗然，继而是一片唾骂之声。

  太后在听闻皇帝死讯和真相被揭露时，一口心头血喷出，癔症彻底爆发，整日胡言乱语，哭嚎着宸妃要索命。

  于皇帝死后的第二日傍晚，溘然长逝。

  朝政暂时由宗室元老和几位清廉重臣共同主持。

  而关于皇位的继承…

  萧景珩在大局初定后，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

  温泉山庄。

  此处比皇宫更加宁静温暖，适合疗养。

  一间特意改造过的宽大静室内，萧景珩的兄长静静躺在铺着厚软垫褥的榻上。

  他身上的污垢已经被仔细清洗干净，露出了身上更多的缝合疤痕与青黑色的皮肤。

  林绾绾配合《天医策》中的医理，将他体内的毒素清理了七七八八。

  但他身体根基被蛊毒与邪术摧残得太久，已是油尽灯枯，能保持几日的清明已是奇迹。

  萧景珩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兄长的手，林绾绾则安静地陪在一旁。

  萧景珩的兄长睁开眼睛，里面已经褪去了漆黑与猩红，恢复了常人的瞳色，只是显得无比疲惫和沧桑。

  他看了看萧景珩，嘴角吃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清晰许多：“弟…真好…”

  萧景珩忍着眼中的酸涩，重重点头：“嗯，兄长，我们都好。”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兄长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透进来的温暖阳光，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和释然。

  “娘，在等我…实在太久了…阳光…好暖…”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握着萧景珩的手也微微松了力道。

  眼睛最终缓缓闭上，嘴角依旧带着那抹微小却安宁的弧度，呼吸逐渐停止。

  萧景珩将额头抵在兄长依旧温热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林绾绾则从背后轻轻抱住萧景珩，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

  静室内一片寂静，唯有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哽咽声悄悄回荡。

  ……

  又过了七日。

  一切尘埃落定。

  金銮殿上，群臣叩拜，恳请太子萧景珩继位登基。

  然而，萧景珩却一身墨色常服，牵着同样一身素雅衣裙的林绾绾，一步步走上御阶，但却在龙椅前停住了脚步。

  他面向群臣，声音平静却坚定。

  “孤之心已不在朝堂。这万里江山，更应该交付到一位仁德睿智、心系黎民的君主手上！”

  萧景珩的目光投向下方一位面容敦实，眼神清正的中年亲王——贤王萧钰身上。

  在皇祖父的诸子中，他虽非嫡出，却为人清正，素有贤名。

  “皇叔。”

  萧景珩开口道，“这江山社稷，万千黎民，侄儿就托付给你了。”

  贤王震惊抬头，连忙推拒：“太子殿下，这如何使得！臣…”

  “侄儿心意已决。”

  萧景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血鸦阁会化明为暗，成为悬于皇权之上的宝剑，若后世之君德行有亏，祸乱朝纲，他们自会现身拨乱反正。”

  “北漠狼主赫连灼，已与我朝签订百年和平盟约。北漠将开放漠商古道，此乃利国利民之策，望皇叔善加维系。”

  萧景珩再次看向群臣。

  “诸位皆为国之栋梁，望日后尽心辅佐新君，以民为本，共创清明盛世！”

  群臣心中明白，这位太子殿下心性坚定，去意已决。且他看透了宫廷的黑暗，心中所向往早已不是这九五至尊的宝座。

  他如今这么安排，已是为自己，为天下，为大胤的江山尽了最后一份责任。

  最终，众朝臣皆伏地叩首。

  “臣等，谨遵殿下旨意！”

  萧景珩和林绾绾相视一笑，携手一步步走下御阶，穿过跪伏的群臣，走向殿外灿烂的阳光。

  将所有的喧嚣、权谋、纷争，尽数抛于身后。

  ……

  六个月后，江南。

  细雨如酥，漫过青瓦白墙，润湿了蜿蜒的青石板路。

  一处临水而建的雅致别苑里，金丝昙花在雨后的晨光中悠然绽放。

  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折射着七彩光芒。

  窗棂推开，带着水汽的清新微风拂入室内。

  窗边，林绾绾坐在镜前，身上是一袭杏色长裙。

  萧景珩站在林绾绾身后，手中执着一把精致的木梳，动作轻柔的，一下下为她梳理着长发。

  镜中映出萧景珩俊美无俦的侧脸，眉宇间的深沉与冰冷早已散去，只剩下缱绻的柔情。

  他依旧喜欢墨色衣衫，但此刻却不再让人觉得压抑，反而更衬得他容颜如玉。

  “绾绾，我欠你的洞房花烛，今夜就把它还上，如何？”

  萧景珩低声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无限的眷恋。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林绾绾锁骨方向。

  那里，纵使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彼此同源的双生火焰力量的微微温热。

  林绾绾抬手，覆盖住萧景珩落在她肩上的手，指尖交缠。

  她抬起墨玉般的眼眸，透过镜子里看着男人，唇角漾开温柔而幸福的笑意。

  “好。”

  话说完，脸上瞬间染满绯色，继而娇羞地低下头。

  窗外，金色的昙花开得正好，清澈的露珠沿着花瓣滚落，映照着窗内两道亲密交叠的身影。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而温柔的，不像北漠的风，刮在脸上都带着砂砾的粗糙感。

  赫连灼坐在狼山王庭的最高处，指间夹着一封来自江南的信笺。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金丝昙花气息。

  信上的字迹张扬有力，是萧景珩的笔迹，但内容却大多是关于林绾绾的。

  “绾绾近日习得江南鱼脍，味道尚可，只是嫌其清淡，自行加了七分辣子，观者无不侧目。”

  “院中金丝昙又开了一季，绾绾说比北漠圣湖边的更有烟火气，我想她指的是隔壁孩童偷偷摘花被追打的热闹。”

  “一切安好，勿念。”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画面却生动得刺眼。

  赫连灼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惆怅，随即化为一声轻笑，将一切不合时宜的情绪碾碎在北漠的冷风中。

  时光就此定格，温柔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