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月光

作者:春风榴火
  自进入电梯之后,到他将她抱回卧室,许洇的手机一直在响。

  翻开屏幕,来电显示跳动的名字——

  许言。

  段寺理按下了静音,将手机随意扔到了角落里。

  少女静静地躺在那张深灰色的大床中央。

  没开灯,月光自落地窗滑入,将她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薄薄的、轻盈的皎洁。

  她睡得极不安稳。

  仿佛陷入了可怕的梦魇,她淌着泪,不断有泪珠从紧闭的眼角滚落,深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回家…妈妈…”

  “我要回家…”

  她一直念叨着这几个字,反反复复——

  回家,妈妈…

  这几个字,也触到了段寺理内心深埋的最柔软的那一处。

  他早就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

  家的概念,于他而言更是遥远。

  想到家,甚至脑海里都无法具象化一个明确的场景。

  莫斯科那栋终年阴森森、寒浸浸的古老宅邸,和一个沉默寡言照顾他起居的老女佣。

  仅此而已。

  那不是他的家,那里是放逐他的地方。

  而这里,更不是。

  段明台需要与苏家联姻,才将被遗忘多年的他,重新找回来。

  段寺理看着少女纤弱的身姿。

  月光流淌,她蜷在那里,像一件不慎跌落枝头的花苞,单薄脆弱,将要枯萎。

  他不是对异性不感兴趣,十七岁,正是躁动的时候。

  只是,大多数徒有其表、脑袋空空的所谓“美女”,实在令他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在床沿坐下,离她很近。

  指尖顺着她的发丝,缓缓落到了她领口处,掠过她纤细脖颈优美的线条。

  再往下,便是衣料包裹的起伏、浑圆美好……

  段寺理却没有继续探入那片温软的领域,因为她深陷于某种无法挣脱的悲伤梦境里。

  他抬起了她的下颌,将她那张沾满泪痕的脸蛋,轻轻提了起来。

  便在这时候,许洇醒了。

  醒来,便察觉到了危险。

  段寺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就像审视猎物的狩猎者。

  眼底,有沉沉的欲望,极具侵略性…

  这欲望,许洇并不陌生,因为她在许言的眼睛里也见到过。

  他们,都想要她。

  可许洇想要的…却还没有到手。

  在猎物得偿所愿之前就被猎手捕获,结局注定一败涂地。

  许洇下意识地往后缩,警惕的目光快速扫过陌生的环境。

  段寺理开口:“这是我的房间,你在我的床上。”

  “你想怎样?”许洇防备地望着他。

  “如果我想怎样,刚刚在你昏迷的时候,就已经做了。”

  听他这么说,许洇稍稍放了一点心。

  没有灯,黑黢黢一片,只有窗外些许清冷的月光,透进来。

  段寺理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一点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

  线条冷硬,半明半昧。

  许洇有点委屈地问他:“晚上,你为什么放我鸽子?我等了你很久。”

  段寺理没有回答,划开了手机屏幕,将照片递到许洇的面前。

  屏幕的蓝光,照着他冷沉的眼。

  “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跟你哥去开房?”

  看到这张照片,许洇心头一惊。

  不,是一哆嗦…

  心跳加速,快撞出胸腔了。

  她知道段寺理敏锐,早就感觉到他们兄妹的关系…不太对。

  可那只是没由来的感觉。

  如果他去查,未尝…未尝不会查到当年的事,查到她并非许御廷的亲生女儿…

  如果他查下去,她所有的计划,前功尽弃!

  “你哪来的照片?”许洇控制着嗓音的颤抖,“你跟踪我?”

  “我没这个时间,你也没这么重要。”段寺理语气凉薄。

  “是别人发给你的?”

  “许洇,我在问你话,不要对我的问题提出问题。”

  他在月光下,她在阴影里。

  他在明,她在暗。

  终于,许洇捞开了额前那一缕用发卡固定、刻意遮掩的刘海,露出了发际线深处的纱布贴:“昨天晚上,我爸揍我了,是许言带我去医院处理的。我害怕,不想回家,所以他带我去酒店住一晚,我们开的是两间房。”

  看到她额头上的伤,段寺理一把将她拉到月光下。

  他俯身,手碰到纱布:“怎么回事?”

  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担忧。

  但也仅仅只存在了一秒不到,就消失无踪了。

  “破皮伤,没有缝针。”许洇低下头,委屈地说,“但还是很痛…”

  想到她打个针都能疼得鬼哭狼嚎,段寺理心口漾起一阵没由来的不适感。

  “你爸经常这样?”他追问。

  “偶尔。”

  “许言是个废物?”

  “……”

  短暂的沉默之后,段寺理没再追问,有点笨拙地替她将拨乱的刘海放下来,夺过她手里的发卡,咔哒一声,帮她固定好了。

  语气则恢复了惯常的调子:“上司例行关心,别多想。”

  “哦。”她低头看着灰色床单,嘴角浅抿,“我台球,打得还行哦?”

  像个要糖的幼稚小孩。

  不过,在段寺理这里,她要不到什么糖果。

  “一般,让我教,你会打得更好。”

  “那你教啊。”

  “有时间再说。”段寺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许洇已经感受到他态度的转变了,她想要把这种感觉留存住,想要和他关系更进一步:“刚刚,你帮苏晚安,是因为你想帮她,还是…你气我和许言开房的事?”

  “我为什么要气。”段寺理挑起下颌,不闪不避。

  “也许。”许洇盯着他如夜色般深邃的眸子,“也许,你也有一点…在乎我了。”

  段寺理抬手按了按她的额头,疼的她快晕过去了:“段寺理!痛啊!”

  他一脸活该地看着倒在床上鬼叫的许洇:“既然受伤了,刚刚就该提出来,没人会逼你喝酒。”

  “不想。”许洇索性抱住了他的枕头,将脸埋了进去。

  “理由?”

  “有敌人在。”她倔强地说,“在敌人面前,不能暴露伤口,否则会被变本加厉地欺负。”

  “敌人?”

  “苏晚安就是我的敌人。”

  这话,她语气似乎带了点孩子气,但段寺理并没有察觉到她眼底似非而是的…藏得更深的情绪。

  “你在吃她的醋?”

  “不行吗。”

  “没必要。”段寺理头脑清晰冷静,以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段家和苏家,必定会联姻。”

  “用不着你一遍遍提醒我早就知道的事!”

  小姑娘似乎有点赌气了,从床上下来,光着脚丫子跑了出去:“我回家了。”

  段寺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

  许洇踉跄着走进电梯,身子有些软绵绵,酒意未散,连站稳都费力。

  段寺理就像一座防守严密的堡垒,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些薄弱之处,以为自己快要看到曙光…

  他却总能及时勒住欲望,重归理智。

  挫败感,真的很强。

  话说回来,如果他像高明朗那样好搞,倒也没什么意思了。

  “叮”,电梯向下滑落一层楼,停留在二十七楼。

  门刚打开,许洇吓了一跳。

  许言就站在门外的光影里。借着楼道间的明光,看到他眼底布了几缕血丝,有点红。

  “许言?”许洇惊讶地说,“你…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许言嗓音略微沙哑,“懿之,现在已经…两点了。”

  她刚迈出电梯,脚下便是一软。

  下一秒,整个人被许言兜进滚烫的怀抱里。

  “喝酒了?”?

  他嗅到了她身上的那股浓郁的酒味,含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更加馥郁醉人。

  许言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许洇惊得酒醒了大半。

  “许言,你放我下来!”

  进了房间,许言将她放在了床边。

  许洇立刻想撑起身离开,他却覆身压了下来。

  “许言!”

  他嗅着少女身上的体香,自她颈窝,一路流连向下,胸口,腹部,然后回到耳鬓发丝间。

  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嗓音压抑:“电梯,是从楼上下来的,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刚刚是和段寺理在一起。”她解释,“可是什么都没有…”

  不等许洇说完,许言便将她拉到了浴室里,打开了淋浴,将她推进去。

  冰冷的水从头浇下,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

  “许言!”许洇惊怒交加,死命挣扎,“连你也要欺负我吗!”

  这句话,想一盆冷水,浇在许言煎熬烧灼的心上。

  恢复了理智。

  他关掉花洒,慌乱地将全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许洇拽了出来,伸手就要去碰那被水浸透的纱布棉。

  许洇倔强地推开了他,眼底有愤怒。

  “你疯了!”

  “我都舍不得碰你,凭什么让他碰!”许言眼底有很深刻的痛苦,也带着后怕,“懿之,我怕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没忘,但你也不要忘了,如果苏段两家联姻成功,苏家有了段家的助力,我们所有的谋划就都成了泡影!我会永远只是许洇,你名义上的妹妹,苏懿之的身份,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什么都拿不到了!”

  “妹妹”这两个字,于许言,是很有效的魔咒。

  他要的是苏懿之,是能站在他身边的苏懿之。

  绝不只是顶着“妹妹”头衔的许洇。

  他将少女搂在了怀里,双臂收紧,紧得肌肉都在颤抖。

  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嵌入骨血之中。

  她的脸被迫埋在他胸膛前,视线越过他肩头,投向黑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死寂。

  “懿之,你会爱上他吗?”

  “不会。”许洇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

  “我信你,你要说到做到。”

  许洇闭上眼,在他怀里,很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半个小时,许洇去自己房间的浴室,用热水一遍遍冲洗身体,洗掉方才的冰冷和狼狈。

  以及,某种无形的东西。

  她磨蹭着,迟迟不愿推开那扇门。

  门外,许言还没有走。

  “懿之,洗好了吗?”他嗓音很温和。

  “…好了。”

  许洇走出去,许言正捯饬医疗箱,从里面拿出了纱布和药瓶:“你的额头,需要重新上药。”

  他拉她来自己身边,如小时候一般,帮她处理伤口。

  他们在矿上长大,磕磕碰碰是常事,许洇手脚上添了新伤,总是许言找来碘酒纱布。

  许言会笨拙却仔细地替她包扎。

  当然,许言被许御廷抽鞭子了,也是许洇忍着泪,哆哆嗦嗦帮他处理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们相互依偎着长大,许洇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家人,真正的家人。

  许御廷有严重家暴倾向,而且是绝对专制的大家长,心狠手辣,真要是发起脾气来,能把人打死。

  以前就有过,因为许言不小心摔坏了一个许御廷心爱的古董花瓶,许言的手都差点被剁了。

  许家的家庭氛围,极度窒息憋闷,所以他们两颗心才会日益靠近,相互慰藉,相互舔舐彼此的伤口。

  可是有些时候,许言也会有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譬如方才。

  “疼…”药水刺激伤口,许洇瑟缩了一下。

  许言立刻放轻了动作,轻轻吹拂她额上的伤,缓解那阵刺痛,才重新涂抹药膏,贴上干净的纱布。

  大部分时候,许言都是很好很好的。

  许洇当然爱他,对于兄长一般的敬爱。

  直到两年前,他为她谋划了一个艰难的复仇计划。

  自那时起,才感觉到,他们的关系…才忽然有点变味儿。

  没关系,许洇接受。

  只要能回家,让她怎样都可以。

  包扎好了额头上的伤,许洇说:“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许言似乎不想走,但他更不敢留下来,在他们各自成年之前,他答应过,某些禁区不能碰。

  但他不碰,别人,也绝对不行。

  走之前,许言深深地望了许洇一眼:“如果让我知道,你对别人动心了,计划会立刻终止,懿之,一定不要让我们两个都陷入痛苦。”

  “不会。”许洇决绝地说,“我有分寸。”

  ……

  将许言送出了房间,许洇躺在床上,才算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月光明亮。

  她的心却晦暗一片。

  忽然,手机震动了。

  划开屏幕,看到除工作事宜之外从来不会主动找她的某人,发来了一条微信消息——

  4:“把高明朗推了。”

  4:“明晚8点,补一场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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