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风平浪静·光之彼岸

  锦绣坊展厅的顶灯次第亮起时，苏锦璃的高跟鞋已经在羊毛地毯上碾出两道浅痕。
  她站在展柜前，指尖悬在月白色旗袍的并蒂莲绣纹上方三厘米处，金线在冷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二十年前她蹲在夜市摆摊时，用烧红的顶针挑亮的那盏煤油灯。
  ＂苏总，蒸汽挂烫机调好了。＂助理小夏抱着熨烫设备从侧门进来，见她盯着旗袍出神，放轻了脚步，＂要现在处理这件压轴款吗？＂
  苏锦璃收回手，指腹蹭过掌心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茧——那是前世给周明远补军装时被针戳穿的，重生后第一次摆摊绣手帕，又在同一个位置磨出了新茧。＂不用。＂她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哑，＂让它多晾半小时，金线吃了夜露更有光泽。＂
  小夏应了声，转身时瞥见她落在展柜玻璃上的倒影。
  老板娘的眼尾仍有淡淡青影，却不像从前总绷着根弦，连照镜子都要确认耳坠有没有戴歪。
  此刻她嘴角微扬，像在看自己养了二十年的花终于要开。
  ＂从摆摊卖绣品到全球走秀，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苏锦璃突然开口，指尖轻轻叩了叩玻璃，＂当年在菜市场支棚子，下大雨棚布漏了，绣好的牡丹被淋得褪了色。
  我蹲在泥水里捡绣片，周明远...算了。＂她摇头笑了笑，＂那时候总觉得，能在百货大楼有个专柜就是顶好的日子。＂
  小夏没接话。
  她跟了苏锦璃五年，知道有些旧疤没必要揭。
  她低头调试挂烫机温度，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老板娘正一件件抚过展架上的服饰：苏绣团扇改良的晚礼服、缂丝工艺的西装领衬、甚至还有件用香云纱做的儿童汉服，领口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那是苏锦璃女儿去年生日亲手绣的。
  ＂叮。＂苏锦璃的手机在展台上震动。
  她拿起来，屏幕亮起顾砚深的照片——是去年在巴黎时装周，他穿着便装混在观众席，被记者抓拍的侧影，镜头里他正专注看着T台上的模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影。
  短信只有三个字：＂我赢了。＂
  苏锦璃低笑出声。
  她知道顾砚深说的不是昨天的笔迹鉴定，而是今早九点的授勋仪式。
  上个月摧毁的那个跨境走私集团，光是收集证据就用了三年，他总说＂等结案那天，要在全军面前给你正名＂。
  上午九点整，军区荣誉厅的红地毯被阳光镀上金边。
  顾砚深站在授勋台中央，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军徽前闪着冷光。
  他听见政委念到＂成功摧毁东南亚至国内的武器走私链＂时，余光瞥见台下王队冲他挤了挤眼——那小子昨天还抱怨＂顾上校查案查到半夜，咖啡杯都能种蘑菇了＂。
  ＂顾砚深同志，＂司令员将勋章别在他左胸，＂这是你第三次立一等功。
  有什么想说的？＂
  镁光灯亮起的瞬间，顾砚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苏锦璃靠在他胸口问＂能睡个安稳觉吗＂，想起她二十年前在夜市摊被雨淋湿的绣帕，想起上个月她蹲在仓库里给受灾地区赶制棉衣，指尖冻得通红却不肯停针。
  ＂我的一切成就，＂他声音比平时更沉，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墙上的红旗上，＂都离不开一个人的支持。＂
  台下响起零星的抽气声。
  王队差点把笔记本掉在地上——他们顾上校平时连＂家属＂二字都很少提，今天居然当众表白？
  ＂她教会我，＂顾砚深伸手碰了碰胸前的勋章，＂真正的铠甲不是钢盔，是有人愿意在你背后点一盏灯。＂
  荣誉厅外的走廊里，苏锦璃贴着玻璃门站着。
  她听见最后那句时，鼻尖突然发酸。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小夏发来的消息：＂展厅布置完毕，模特队十分钟后到。＂她抹了把眼角，转身时正撞见王队抱着一摞文件跑过来。
  ＂苏姐！＂王队额角还沾着汗，＂顾哥让我给你带的。＂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个油纸包，＂食堂的蟹粉小笼包，热乎着呢。
  他说你今早肯定没吃早饭。＂
  苏锦璃接过包子，油纸渗出的油星子在指腹上晕开。
  她想起前世周明远总骂她＂吃这么多不怕胖＂，想起重生后第一次和顾砚深吃小笼包，他默默把蟹粉馅全拨到她碗里，自己啃着没馅的皮说＂我不爱吃＂。
  中午十二点，员工食堂飘着糖醋排骨的香气。
  小桃端着饭盒挤到苏锦璃身边，马尾辫上的红绳晃得人眼亮：＂姐，你说咱们还能遇到更大的麻烦吗？＂
  这丫头三个月前才从纺织厂下岗，来面试时攥着褪色的绣花围裙，说＂我娘教我绣了二十年花，就想给好东家干活＂。
  苏锦璃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麻烦肯定有，但...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为啥呀？＂小桃咬着筷子，＂是因为顾上校吗？＂
  苏锦璃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风穿过叶缝，把她落在桌上的工牌吹得转了个圈，工牌照片里的姑娘穿着蓝布衫，眉眼却比现在更锋利。＂以前怕，是因为把命运拴在别人身上。＂她用筷子尖戳了戳自己的饭盒，＂现在我有锦绣坊，有你们，有能和我并肩的人。＂她突然笑了，＂再说了，你顾哥的战术沙盘都摆到我办公室了，说要给公司设计＇安全防御体系＇。＂
  小桃噗嗤笑出声，排骨差点喷出来。
  食堂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里，苏锦璃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二十年前夜市里那盏煤油灯，风再大也吹不灭。
  傍晚六点，锦绣坊天台的风带着春末的暖意。
  顾砚深的军装搭在栏杆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
  他牵着苏锦璃的手，指腹蹭过她掌心里的旧茧：＂今天在荣誉厅，他们都问我＇顾上校什么时候学会说情话了＇。＂
  苏锦璃仰头看他。
  晚霞把他的轮廓染成暖金色，眼尾的细纹里还带着上午授勋时的严肃，可嘴角却软得像块化了的糖。＂那你怎么说？＂
  ＂我说，＂顾砚深弯腰把她散在风里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学了二十年。＂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时，苏锦璃靠在他怀里。
  远处传来晚高峰的车鸣，楼下展厅的模特正在走最后一遍台步，音乐声飘上来，是《茉莉花》的旋律。＂你现在还有什么愿望？＂顾砚深问。
  她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想起昨夜雨里的霓虹，想起二十年来每一个被她握在手心的黎明。＂愿每一个像我一样的女人，＂她轻声道，＂都能活成自己的光。＂
  顾砚深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风掀起他的衬衫下摆，露出腰间那道陈年枪伤——那是三年前为了保护她，替她挡下的刀。
  可此刻他的心跳那么稳，像面永远不会倒的旗。
  深夜十点，顶楼会议室的台灯在结案报告上投下暖黄的圈。
  王队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顾砚深面前，钢笔帽在桌面敲出清脆的响：＂所有涉案人员均已归案，境外资金链也已切断。
  周明远的律师今天上午递交了认罪书，林曼的表弟在缅甸被移交了。＂
  顾砚深合上文件，指节抵着额头闭了闭眼。
  三年前在边境线追走私犯时，他蹲在土坡后给苏锦璃发消息：＂等我回家＂；两年前查到林曼表弟的账户，他半夜翻出苏锦璃的旧日记本，上面写着＂要让伤害我的人付出代价＂；去年冬天，苏锦璃在他怀里发着烧还念叨＂明天要去工厂盯新布料＂，他偷偷给王队打了电话：＂加快进度＂。
  ＂这场风暴，终于过去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王队收拾着文件，突然指着窗外：＂顾哥你看！＂
  顾砚深抬头。
  天际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银白的尾焰，像把锋利的刀划开夜幕。
  它从城市上空掠过，转瞬消失在锦绣坊的方向。
  苏锦璃站在展厅落地窗前，正对着流星消失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是颗陨石，还是人造卫星的碎片。
  她只知道，二十年前的今夜，她死在周明远的拳头下；十年前的今夜，她在仓库里给第一批订单赶工；去年的今夜，她和顾砚深在医院守了女儿整夜——而此刻，她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耳坠上的珍珠闪着温柔的光。
  ＂苏总。＂小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模特队说明早六点到，需要您确认妆容方案。＂
  苏锦璃转身时，瞥见展柜里的月白色旗袍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明天，它将在全球媒体面前绽放；明天，会有更多人看见中国绣娘的针脚里藏着怎样的山河；明天...
  她摸出手机给顾砚深发消息：＂明天见。＂
  窗外，流星的尾光早已消散，可天际的星子却比任何时候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