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祖宅旧梦·真心渐融

  晨光漫过餐桌时，苏锦璃刚从顾砚深怀里挣出半寸。
  她的发尾还缠着他肩章上的金属扣，后颈被他军装磨出的淡红印子，随着抬眼动作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小璃...＂
  老爷子的声音像片被揉皱的纸。
  苏锦璃转头，正撞进他泛红的眼尾——那只青花瓷碗在他掌心晃得厉害，碗沿沾着的米粒随着手抖簌簌往下掉，落进汤里荡起细小的涟漪。
  顾砚深已经站了起来，单手虚扶在老爷子肘弯。
  苏锦璃却先他一步，抽走老人手里的碗放在桌上。
  汤气裹着桂圆甜香扑到脸上，她这才注意到老爷子的手在抖——不是病发时的震颤，是老树皮般的指节攥得发白，像在攥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爷爷昨晚没睡好？＂苏锦璃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掉他唇角沾的米粒。
  前世被周明远扇得撞碎碗碟的夜突然闪了闪，又被顾砚深昨夜抱她时的体温压了下去。
  她垂眼盯着汤里沉浮的红枣，听见老爷子喉结滚动的声音。
  ＂是爷爷糊涂了。＂
  这句话像块突然落进心湖的石头。
  苏锦璃抬头时，正看见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
  红布褪了色，边角磨得发毛，打开却是只金镯子，雕着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我娘给我媳妇的。＂老爷子把镯子往她手边推，枯瘦的手背暴起青筋，＂你嫁进顾家这些日子，我...我总拿老脑筋压你。
  可砚深这孩子，他从小到大没对谁这么上过心。＂
  苏锦璃的手指在桌下攥紧。
  前世周明远第一次家暴后，也买过金项链哄她，说＂我是太在乎你＂；林曼上门挑衅时，婆婆把传家宝银锁往她手里塞，说＂男人玩玩而已，你忍忍＂。
  她望着镯子上的莲花纹，忽然笑了：＂爷爷，我不缺这个。＂
  老爷子的手顿在半空。
  顾砚深无声地覆住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桌布传过来。
  苏锦璃望着老人眼底的慌乱，放软了声音：＂我要的，是顾家人真心实意地接纳我。
  不是因为砚深需要妻子，不是因为传家宝该传给孙媳妇。＂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镯子，＂是因为我苏锦璃，值得被当成自家人。＂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老爷子突然抓起她的手，粗糙的指腹蹭过她腕上那道淡疤——那是前世被周明远用烟灰缸砸的，顾砚深总在夜里偷偷亲它。＂是爷爷错了。＂他声音发哑，＂等会我让砚深把家谱拿出来，给你上名。＂
  苏锦璃的鼻尖突然发酸。
  她抽回手时，顾砚深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压，像在说＂我在＂。
  午后的阳光把院角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锦璃搬了藤椅陪老爷子晒太阳，他却盯着天上的云出了神：＂我年轻时候，也有个喜欢的姑娘。＂风掀起他的白衬衫下摆，＂她是戏院里的花旦，唱《游园惊梦》时眼波流转...后来打仗，我跟着部队走了。
  再回来时，她已经埋在乱葬岗了。＂
  苏锦璃没说话。
  她看见老爷子喉结动了动，又说：＂后来娶了你奶奶，她是纺织厂的会计，算盘打得比枪声还响。＂他转头看向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她走前跟我说，＇老顾，别让婉秋的悲剧再发生＇——婉秋是砚深他娘，当年为了照顾我这病秧子，生生熬坏了身子。＂
  他伸手碰了碰苏锦璃鬓角的碎发：＂小璃，你和她们不一样。
  你有棱有角，有自己的主意...这样的姑娘，该被捧在手心里疼。＂
  苏锦璃忽然想起昨夜顾砚深撞翻台灯时，床头那只破翅膀的蓝蝴蝶标本。
  她望着老爷子眼里的诚恳，终于笑了：＂爷爷，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前世...我嫁了个没良心的，被打得浑身是伤。＂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锦绣坊新季的设计图，＂现在我有自己的厂子，能给几百号人发工资。＂她转头看老爷子，＂我要的接纳，不是可怜，是认可——认可我苏锦璃，配得上顾砚深。＂
  老爷子沉默良久，突然拍了拍她手背：＂走，去医院。＂
  李医生的听诊器刚从老爷子胸口拿开，苏锦璃就看见他眉峰松了松。＂药物残留清干净了，精神状态稳定。＂他推了推眼镜，＂不过还是得定期复查。＂
  苏锦璃攥着检查单的手慢慢松开。
  她走到走廊尽头，给顾砚深发消息：＂老爷子没事了，你可以放心训练。＂
  手机几乎立刻震动起来。
  她点开，是张照片——顾砚深穿着作训服，脸上还沾着靶场的灰，背景是白杨树。
  配文：＂你呢？
  我想你。＂
  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掀起她的发梢。
  苏锦璃盯着屏幕上的＂我想你＂，忽然想起昨夜他抵着她耳朵说＂疼不疼＂时的沙哑嗓音。
  她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轻轻按下：＂爱你。＂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段语音，顾砚深的声音混着训练声：＂等我今晚回家。＂
  傍晚的风里飘来油爆虾的香味。
  苏锦璃扶着老爷子进院门时，正看见他扒着厨房窗户往外瞧，围裙系得歪歪扭扭，锅铲上还沾着番茄酱。＂我炒了松鼠桂鱼，你奶奶当年最爱的。＂他回头冲她笑，皱纹里全是光，＂砚深说你爱吃辣，我还炖了剁椒鱼头。＂
  苏锦璃望着厨房暖黄的灯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头，正撞进顾砚深带着硝烟味的怀抱里。
  暮色漫进顾家祖宅时，厨房飘出的油香已裹着槐花香漫过院墙。
  顾老爷子系着歪歪扭扭的蓝布围裙，正踮脚从碗橱顶层往下搬青瓷碗，银发被抽油烟机的风掀得翘起几缕。
  苏锦璃刚跨进厨房，就见他怀里的碗摞晃了晃，慌忙伸手去扶：＂爷爷，我来。＂
  ＂不打紧不打紧。＂老爷子把碗轻轻搁在案上，指腹蹭了蹭碗沿的冰裂纹，＂这是你奶奶陪嫁的碗，当年她总说＇吃饭的家伙事儿，得让家里人摸出温度＇。＂他转身掀开砂锅盖子，剁椒鱼头的辣香混着姜蒜味＂轰＂地冒出来，＂砚深说你吃辣能吃三碗饭，我特意让老张头送了新摘的野山椒。＂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顾砚深擦着湿手从廊下走过来，军靴踩过青石板的声音里带着笑：＂陈伯伯的二八杠又响了，爷爷的老战友们到了。＂
  苏锦璃跟着出门时，正看见三个穿白衬衫的老人互相搀扶着往院里走。
  最前头的高个子老头举着瓶茅台晃了晃：＂老顾头，说请我们吃松鼠桂鱼，可别偷工减料！＂另一个戴眼镜的老头盯着苏锦璃看了眼，捅了捅同伴：＂这就是小顾媳妇吧？
  比照片上还精神！＂
  顾老爷子的背挺得笔直，像回到了当年阅兵场。
  他拉着苏锦璃往人群中央带，指节因用力泛白：＂老伙计们，今天请你们来，是给我家小璃正名。＂他转头看向苏锦璃，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这丫头嫁进顾家大半年，我这老脑筋总想着＇门当户对＇，可她用本事让锦绣坊的旗子插到了广交会，用真心把我这病秧子老头当亲爷爷待。＂
  穿白衬衫的高个子老头突然抹了把眼睛：＂老顾啊，当年婉秋嫁过来时，你也这么结结巴巴说＇正名＇，结果把婚书念错三行。＂众人哄笑起来，顾老爷子耳尖泛红，却握苏锦璃的手更紧了：＂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苏锦璃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孙媳妇，往后谁要敢说半句不是，先过我这关！＂
  掌声像潮水般涌来。
  苏锦璃望着周围泛红的眼眶，喉头发紧。
  前世在周明远家吃团圆饭时，她总端着热汤站在角落，婆婆嫌她衣服寒酸，小姑子笑她没见过世面；此刻老人们往她碗里堆菜，陈伯伯拍着大腿说＂小顾媳妇这手绣活，比我闺女画的油画值钱＂，眼镜老头举着酒杯说＂顾家有后福喽＂。
  顾砚深的筷子悄悄伸过来，把她碗里堆成小山的鱼肉拨走一半。
  他指尖扫过她手背时，低声道：＂别慌，我在。＂苏锦璃抬头，撞进他眼底的温柔——那抹温柔从前只在深夜她噩梦惊醒时出现，如今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亮得像颗星子。
  饭后的风裹着槐花香。
  顾砚深牵着她走过老槐树，树皮的纹路在月光下像道陈旧的疤痕。＂现在，你是不是愿意相信我？＂他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指腹摩挲着她腕上的淡疤，那是前世的伤，却被他吻过千遍万遍。
  苏锦璃靠在他肩头，听着他心跳的节奏。
  晚风掀起她的发梢，扫过他喉结：＂不是相信你，是终于相信爱情。＂前世的爱情是拳头、是辱骂、是深夜里碎成渣的碗；此刻的爱情是他藏在军装里的蓝蝴蝶标本，是老爷子颤巍巍递来的传家宝，是厨房飘了二十年的油爆虾香。
  顾砚深低头吻她额头，军帽蹭得她发痒：＂我会用余生证明，你不负我，我不负你。＂他的呼吸扫过她耳垂，＂明天去把户口本更新，户主那栏该换名字了。＂
  深夜的沙发蒙着暖黄的光。
  老电影在放映机里＂咔嗒＂作响，苏锦璃窝在顾砚深怀里，盯着屏幕上的男女主角拥吻，忽然转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不记得？＂顾砚深笑着捏她鼻尖，＂你蹲在巷口摆摊卖绣品，红肚兜上的并蒂莲绣得活灵活现。
  我刚执行任务回来，看你总往邮局跑，以为是间谍——＂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后来才知道，你是给老家的留守儿童寄冬衣。＂
  苏锦璃噗嗤笑出声，手指戳他胸口：＂那时候你真讨厌，板着张脸问我＇绣绷里藏了什么＇，吓得我把针线包都摔了。＂
  ＂可我现在只爱你。＂顾砚深低头吻她，带着晚饭时喝的桂花酿的甜，＂爱你摆摊时沾着绣线的手指，爱你吵架时攥紧的小拳头，爱你现在...＂他喉结抵着她额头，＂爱你终于肯靠在我怀里。＂
  电影片尾的音乐响起时，苏锦璃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下周我要去米兰参加时装周，原本谈好的展馆在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她指尖绕着他领口的风纪扣，＂你能不能请假陪我去？＂
  顾砚深的手指在她发间顿住。
  窗外的风掀起纱帘，吹得茶几上的米兰邀请函哗啦作响。
  他望着她眼里的期待，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尽量。＂
  一只蓝蝴蝶从窗缝挤进来，停在邀请函的＂米兰＂二字上。
  苏锦璃刚要伸手，它忽又振翅而起，掠过吊灯，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