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梦魇如潮·旧伤未愈
作者:妙笔香菱
火势窜上仓库屋檐时,苏锦璃的棉外套下摆已经烧出个洞。
她抹了把被烟熏得刺痛的眼睛,看见老张头举着扫帚拍打外墙,小菊抱着湿漉漉的棉被往窗口扔——可这些都拦不住火势往里卷,布料堆成的山正吐着橘红的舌头,把绣着牡丹的真丝缎子、染着靛蓝的粗棉布全吞进火里。
"账本!"她突然攥住顾砚深的手腕。
他军装上的铜扣硌得她生疼,"在最里间的铁皮柜第二层,锁着的。"
顾砚深的手还沾着灭火器的干粉,凉得像冰。
他低头时帽檐阴影遮住了眉峰:"锦璃,消防五分钟就到。"
"那是三年的客户名单!"她声音发颤,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李婶的来料登记、广州批发商的对账......烧了我要重新跑三个月!"
警笛声在远处撕开夜幕。
顾砚深的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却见她突然抽回手,撩起被火烤得发烫的裙摆往门里冲。
"苏锦璃!"他吼得声线发裂,军靴碾过碎玻璃追上去。
可浓烟像团黑雾裹住了门,等他摸到门框时,只触到她外套上那枚珍珠别针——是他上个月在旧货市场淘的,此刻正烫得灼手。
仓库里的温度能蒸熟鸡蛋。
苏锦璃用袖子捂住口鼻,顺着记忆往里挪。
铁皮柜的位置应该在左边第三根柱子旁......她撞上堆布料的货架,整排绣品"哗啦"落地,火星子立刻窜上了她的裤脚。
疼。
她咬着牙拍打火苗,终于摸到冰凉的铁皮。
钥匙在裤袋里,她抖着手插进去,"咔嗒"一声——账本还在。
她刚把牛皮纸包的本子塞进怀里,后颈突然被热气烫得发疼。
抬头看,房梁正往下掉烧红的木块,浓烟像条蛇往她肺里钻。
眼前发黑的瞬间,她听见前世的耳光声。
"又买布料?"周明远的酒气喷在她脸上,酒瓶砸在她额角的闷响比现在的火势还响,"你配花我的钱?"
"不是你的钱......"她想喊,可喉咙被浓烟堵死。
前世的淤青在脸上发烫,他掐着她脖子往墙上撞的力道,和此刻房梁砸下来的重量重叠在一起。
"你不配活着。"
"苏锦璃!"
顾砚深踹开铁皮柜时,她正蜷在角落。
他扯下外套裹住她,冲出门的刹那,房梁"轰"地砸在他们方才站的位置。
消防水龙的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他抱着她往救护车跑,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打雷。
"血压90/60,中度吸入性损伤。"护士在急诊室门口翻病历本,"不过昏迷应该是应激性的,等醒了要做心理评估。"
顾砚深站在病房门口,手撑在墙上缓了半天才进去。
她躺在白被单里,睫毛上还沾着黑灰,额角有道新擦破的血痕——和他日记本里夹的那张旧照片上,她被周明远打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
他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掌心忽然沁出冷汗。
她的手指凉得像浸在冰水里,指甲盖泛着青,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锦璃?"他轻声唤,拇指蹭过她指节,"你梦到什么了?"
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冷汗顺着鬓角流进枕头,把纱布都洇湿了。
他看见她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只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
陈医生来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雪。
顾砚深搬了把藤椅放在她床头,自己站在窗边,军装没系风纪扣,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我只是累了。"苏锦璃靠在枕头上,指尖绞着被单,"救火那晚没睡好。"
"你的手在抖。"陈医生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花,她翻开带来的文件夹,"昨晚监测显示你有七次突然心率升高,最高到120次/分——那时候你在做梦,对吗?"
苏锦璃别开眼。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扫过她手背,让她想起前世周明远拽她头发时,窗帘穗子扫过脸颊的触感。
"身体记得所有恐惧。"陈医生往前挪了挪椅子,"被火烧、被呛到无法呼吸......这些感觉会让你想起更疼的事,对吗?"
顾砚深的影子在窗边顿了顿。
他望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突然想起救火那晚她塞进他手里的账本——封皮焦了一角,里面夹着张泛黄的布料小样,是她前世当家庭主妇时,偷偷攒钱买的第一块真丝。
"试试?"他走过去,蹲在她床头,握住她另一只手,"我陪你。"
她没说话,可睫毛上慢慢凝出了水珠。
陈医生递过纸巾时,窗外的雪忽然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撞在玻璃上,把阳光都撞碎了。
深夜的月光漫过窗帘缝时,苏锦璃又动了。
顾砚深立刻从沙发上坐起。
他本来在看军事地图,此刻钢笔"啪"地掉在地上。
她蜷缩成一团,额头抵着枕头,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长跑,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别打......"
他扑到床边,把她捞进怀里。
她的指甲掐进他后背,像溺水的人抓浮木。
他拍着她后背,闻到她发间还残留着火场的焦味,轻声哄:"我在,锦璃,我在。"
她渐渐安静下来,可手指还揪着他的衣领不放。
他低头,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泪,在月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窗外的雪还在下。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和他的心跳一个节奏。
深夜三点十七分,苏锦璃的指甲第三次掐进顾砚深后背。
他早醒着。
沙发上摊开的军事地图被体温焐出褶皱,钢笔滚到地毯边缘,帽檐压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自从救火那晚后,他总在她睡下后守着,军装搭在椅背上,皮带扣在月光里泛着冷光。
此刻她突然弓起脊背,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幼兽。
顾砚深几乎是滚到床边的,军靴后跟撞翻床头柜上的温水杯,"叮"的一声脆响里,他已将她捞进怀里。
"锦璃,锦璃。"他声音哑得像砂纸,下巴抵着她发顶,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她的睡衣后背全被冷汗浸透,指尖冰得惊人,却还在无意识地攥着他的军衬衫下摆,布料被扯出几道褶皱。
"别怕,我在。"他重复着,掌心一下下抚过她脊椎,像安抚受了惊的鹿。
她的呼吸渐渐从急促的抽噎变成断续的抽气,忽然哑着嗓子开口:"我好怕......我还是会被打醒。"
最后一个字尾音发颤,像片被风卷着的枯叶。
顾砚深喉结动了动,摸到她后颈还在沁冷汗,便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耳尖:"你是锦绣坊的苏总,"他说,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腕间那串翡翠镯子——是她上个月亲手设计的新品,"不是谁的妻子。"
月光漫过窗棂,在她脸上镀了层银。
她睫毛上挂着泪珠,仰起脸看他时,眼底还浮着未褪的惊惶。
顾砚深喉间发紧,拇指抹掉她眼角泪痕,声音放得更轻:"你值得更好的世界。"
这句话像根细针,"啪"地挑断了她所有伪装的坚强。
苏锦璃突然埋进他颈窝,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了三年的哭声终于破闸,混着浓重的鼻音,带着前世被按在地上扇耳光时的屈辱,带着救火时被浓烟呛到窒息的恐惧,全浸在他军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顾砚深的军装前襟很快湿了片。
他没动,只是垂着眸看她发顶,喉结随着她的抽噎一下下滚动。
直到她哭累了,呼吸渐渐平稳,他才轻轻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低笑一声:"哭吧,哭完了我给你煮酒酿圆子。"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闷得像小兽:"烫的?"
"烫的。"他应得认真,"加两个鸡蛋,你上次说补气血。"
次日晨光里,顾砚深的吉普车停在心理咨询室楼下。
他没穿军装,深灰大衣裹着挺拔肩线,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凌晨四点煮的小米粥,还温着。
苏锦璃坐在副驾驶,手指绞着羊绒围巾穗子,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未化的霜花上:"陈医生说要做创伤量表......"
"量表是工具。"顾砚深把保温杯塞进她手里,指腹蹭过她冻红的耳垂,"你不是病人,只是需要一个依靠。"
她顿了顿,突然反手扣住他的指节。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此刻却暖得像块焐手炉。
她望着他腕间那道旧疤——是三年前维和任务留下的弹片伤,突然觉得这双手既能握枪保家卫国,也能捧住她破碎的魂。
"走吧。"她轻声说,指尖悄悄勾住他小指。
陈医生的咨询室飘着茉莉香。
苏锦璃坐在软沙发上,顾砚深原本要退到外面,却被她攥住袖口。
他便依了,搬了把木椅坐在她斜后方,膝盖几乎抵着她的。
陈医生递来的问卷上,"是否经历过肢体暴力"那一栏,她的笔尖悬了很久,最终重重画了个勾。
"那晚救火时,我闻到烟味就想起周明远的酒气。"她声音发颤,"房梁砸下来的动静,和他砸酒瓶的声音......一模一样。"
顾砚深的膝盖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
她侧头看他,他正垂着眼,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这是他们商量好的,今天她是主角。
咨询结束时,陈医生给了她一盒薰衣草香薰:"睡前点半支,有助于放松。"又看向顾砚深,"家属多陪伴,她需要安全感。"
"知道。"他应得干脆,接过香薰时指节发白,像在竭力克制什么。
回到家时,客厅茶几上摊着份早报。
苏锦璃换拖鞋的动作顿住。
头版照片有些模糊,却能勉强认出是她和顾砚深——他半扶着她的肩,她的脸侧向一边,发梢被风掀起。
标题用猩红油墨印着:"顾上校妻子患精神病?"
顾砚深的脚步在她身后停住。
他望着报纸,军大衣还搭在臂弯里,手指慢慢蜷起。
苏锦璃转身要去拿报纸,却被他先一步抽走。
他低头看了眼,突然低笑一声,把报纸折成方块塞进垃圾桶:"明天让老陈查查哪家报社的狗仔。"
她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伸手碰了碰他手背:"我不介意。"
"我介意。"他转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烫得惊人,"他们没资格议论你。"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玻璃。
苏锦璃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突然想起昨夜他说的"你值得更好的世界"。
她轻轻回握,指尖触到他掌纹里的温度——那是比任何承诺都实在的答案。
夜色渐深时,她在床头发现那盒薰衣草香薰。
旁边压着张便签,是顾砚深的钢笔字,力透纸背:"锦璃,我会把所有阴影都撕成碎片。"
而此刻,茶几底下的报纸边角正从垃圾桶里翘出来,猩红标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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