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女老板胆子够大

  竞标这日清晨，苏锦璃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领口的盘扣。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外罩藏青西装，发尾用珍珠发夹别起——这是她特意设计的＂商务版＂改良旗袍，既显利落又不失女性特质。
  前世被周明远扯着头发撞镜子时，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挺胸抬头走进军区礼堂。
  礼堂外的梧桐叶正泛着新绿，她提着牛皮文件箱刚跨进大门，目光便扫过贴满墙的展位分布图。＂3号展位＂的红纸条端端贴在最里侧，离评委席足有二十米远。
  ＂苏厂长早啊。＂后勤科老张搓着手指凑过来，眼神往角落飘，＂早上有人说您的展位消防通道碍事，就...调了个位置。＂
  苏锦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所谓＂消防通道＂的位置空得能跑开三辆手推车，反倒是原本的中央展位挂着＂宏盛制衣＂的招牌——那是张国栋小舅子的厂子，布料摸起来刺得慌，前世她给周明远买过一件，洗两次就起球。
  她没接老张的话，径直走到角落展位前。
  金属支架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她单手扶着展架，另一只手将＂锦绣坊＂的烫金招牌重重按在中央位置。
  路过的人纷纷驻足，有几个年轻干事交头接耳：＂这女老板胆子够大。＂
  ＂苏厂长好兴致。＂
  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锦璃转身，正撞进张国栋油光水滑的脸。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胸袋里露出半截红塔山烟盒，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闪得人眼疼——前世周明远就是跟着他学会收供应商回扣的。
  ＂张副处长来得巧。＂苏锦璃把方案箱往桌上一放，箱扣＂咔嗒＂弹开，＂我正想请您看看新改的设计。＂
  ＂设计？＂张国栋瞥了眼摊开的图纸，突然提高嗓门，＂先不说设计，我昨天在处务会上提了新要求——民用企业竞标军需，各项检测标准得翻三倍！
  耐磨度要达到5000次摩擦不起球，透气量每平方米每小时不低于2000克，还有...＂他指尖重重敲在桌上，＂得提供部队实地测试报告！＂
  礼堂里霎时安静下来。
  几个举着相机的记者面面相觑，宏盛的人躲在展位后偷笑，林秘书握着钢笔的手顿住，笔尖在记录本上晕开个墨点。
  苏锦璃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周明远就是用这种手段搞垮她的绣坊——临时改规则，让她来不及补材料。
  可这次...她抬眼看向礼堂门口，正撞进一道挺拔的身影。
  顾砚深穿着常服，肩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脚步带起的风掀起走廊的标语。
  张国栋的声音突然卡壳，因为他看见顾砚深径直走向苏锦璃，军靴声在空荡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张副处长的新标准，我们刚好有份报告。＂顾砚深把纸袋往桌上一推，封皮上＂XX训练基地＂的红章格外醒目，＂小刘上周三把样衣送到三连，战士们穿着跑障碍、爬战术场、泡泥潭，三天下来。＂他抽出几张照片拍在桌上——照片里的军绿色制服虽沾着泥点，布料却没有一处开线，肘部的加固补丁还泛着新色，＂耐磨测试机测了5200次，透气量2150克每小时。＂
  张国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抓起照片的手在抖，金戒指刮得相纸沙沙响：＂这...这是巧合！＂
  ＂巧合？＂顾砚深摘下军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眼底却燃着冷火，＂三连王连长说，战士们都舍不得脱，说比去年发的制服轻半斤，跑五公里能少喘半口气。＂他转向评委席，＂王处长，您当年在维和部队穿的作训服，磨破膝盖的滋味，应该不想让现在的兵再尝吧？＂
  王志远正翻着测试报告，闻言抬头笑了：＂顾上校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他敲了敲桌面，＂既然有实地测试，那就按新标准审。＂
  苏锦璃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
  她看向顾砚深，对方正低头整理照片，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和昨晚在办公室时一样，他掌心的薄茧蹭过她手背时，也是这样的温度。
  ＂苏厂长。＂林秘书突然走过来，手里的记录本还摊着。
  她刚才被张国栋训过三次，此刻耳尖还红着，＂需要我帮您把展位图改回来吗？＂
  ＂不用了。＂苏锦璃摸了摸展架上的样衣，指尖掠过腋下那道隐蔽的折线——这是她昨晚熬到两点改的，把缝合处从单层加了衬布，既能分散拉力又不影响活动。
  她抬头时笑得温柔，＂现在的位置挺好，等会儿评审时，我还想让各位评委看得更清楚些。＂
  礼堂的广播突然响起＂评审会十分钟后开始＂的提示。
  苏锦璃弯腰整理方案，余光瞥见顾砚深站在窗边，正给小刘发消息。
  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挂着的钥匙串——最上面那把小铜钥匙，是她昨天送的，能打开锦绣坊的新仓库。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样衣上，军绿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
  苏锦璃轻轻抚过腋下的折线，指尖触到衬布的纹路——等会儿评审时，有些东西，该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评审会的铃声刚落，主审官王志远敲了敲话筒：＂接下来进入自由陈述环节，各企业代表依次上台。＂
  苏锦璃的指尖在方案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前世周明远就是在这种场合，趁着她解释工艺时突然指出＂数据造假＂，导致评委当场要求撕毁样衣——此刻她望着展架上那件军绿色制服，喉间泛起铁锈味的旧痛，又被新涌的热意压了下去。
  ＂锦绣坊苏锦璃申请提前陈述。＂她举了举手，声音清越如铃。
  礼堂后排传来抽气声。
  宏盛的代表猛地直起腰，张国栋正端着搪瓷杯喝水，水顺着嘴角淌到西装前襟都没察觉。
  王志远挑眉：＂苏厂长很有自信？＂
  ＂因为有些东西，藏在布料里。＂苏锦璃走上台，从展架取下样衣，指尖抚过腋下那道隐蔽的折线，＂各位评委请看，传统作训服腋下采用单层缝线，战士攀爬时双臂展开，此处承受的拉力是其他部位的三倍。＂她突然从口袋里摸出小剪刀，＂抱歉，我需要现场验证。＂
  ＂你疯了？＂张国栋拍桌站起，金戒指磕在桌上发出脆响，＂这是破坏样品！＂
  ＂张副处长别急。＂王志远按住他的胳膊，目光却锁在苏锦璃的剪刀上，＂让她做。＂
  剪刀尖刺破布料的瞬间，苏锦璃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前世被周明远扯着头发撞碎的镜子里，她看见过自己发抖的手；此刻掌心沁着汗，却稳得像握了块镇纸——那是顾砚深昨晚塞给她的，说＂手稳才能剪线头＂。
  外层布料被掀开，露出里面一层米白色衬布，两道深灰色缝线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将拉力均匀分散到整片区域。＂双层锁边工艺。＂她举起剪开的部分展示，＂外层承受摩擦，内层分担拉力，经测试可延长使用寿命至少30%。＂
  礼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哦＂声。
  王处长眯眼凑近，指尖轻轻划过内层缝线：＂这衬布是...棉混纺？＂
  ＂70%棉，30%涤纶。＂苏锦璃点头，＂棉透气，涤纶抗撕裂，战士们训练时出的汗能快速蒸发，泥水里打滚也不会一扯就破。＂她转向张国栋，＂张副处长要求的5000次耐磨测试，我们的样品在5200次时，内层缝线仍保持80%强度。＂
  宏盛的代表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住椅背。
  张国栋的喉结上下滚动，突然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猛灌，却被烫得直咳嗽。
  ＂苏厂长的数据很有说服力。＂林秘书突然站了起来。
  她今天特意梳了马尾，发梢还沾着点碎发，显然是出门前匆忙整理的，＂我核对过三连的测试记录，耐磨、透气、重量三项数据，锦绣坊都比行业标准高出15%以上。＂她捧着一摞文件走向主审席，鞋跟在地面敲出清脆的节奏，＂这是我连夜整理的对比表，各位评委可以看看。＂
  张国栋的脸涨成猪肝色，指节捏得发白：＂林秘书，你这是越权！＂
  ＂我只是履行文职的职责。＂林秘书把文件放在王志远面前，抬头时眼眶微微发红，＂上周您说我整理的报表＇狗都不如＇，可苏厂长教我用色标区分数据优先级，现在连王处长都夸...夸我效率高。＂她抿了抿唇，声音突然清亮，＂我相信专业，不相信官威。＂
  礼堂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王志远翻着对比表，嘴角慢慢翘起来：＂小林说得对，我们评的是军装，不是人情。＂他敲了敲桌面，＂接下来请宏盛代表陈述。＂
  宏盛的代表站起来时，膝盖撞得桌子直晃。
  他掏出的设计图边角卷着毛边，数据栏里的数字歪歪扭扭，连苏锦璃都听见后排有干事小声说：＂这和上个月给社区做演出服的方案差不多吧？＂
  陈述环节结束时，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苏锦璃收拾着展架上的样衣，余光瞥见张国栋摔门而出，西装后摆像团黑火焰。
  林秘书抱着文件过来，耳尖还是红的，却笑得很稳：＂苏厂长，需要我帮您搬样品吗？＂
  ＂谢谢。＂苏锦璃把样衣递给她，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薄茧——和前世被周明远掐出的淤青不同，这是长期握钢笔磨出的，带着点温热的生命力。
  会议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砚深靠在门框上，军帽檐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他今天没穿常服，浅灰色衬衫扎在军裤里，倒比穿军装更显挺拔。
  苏锦璃刚走近，就听见他低声说：＂刚才剪开样衣时，你睫毛都没抖一下。＂
  ＂那是因为知道你在台下。＂苏锦璃挽住他的手臂，感受到他肌肉微微一绷——和昨晚在仓库教她开新锁时一样，明明紧张得耳尖发红，偏要装出从容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向走廊。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下，在地面铺出金斑。
  顾砚深的影子罩住她的，像道结实的墙。
  苏锦璃仰头看他，忽然发现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掌心轻轻一握。
  ＂叮——＂
  清脆的打字声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传来。
  苏锦璃脚步微顿，看见半开的门里，一道身影伏在打字机前，键盘起起落落，纸页上逐渐显露出＂锦绣坊＂三个黑体字。
  风掀起半张纸，隐约能看见＂创始人背景＂＂资金流向＂等字样。
  顾砚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臂悄悄收紧了些。
  他没说话，但苏锦璃知道，他掌心的温度，足够融化任何即将到来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