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锦绣坊的针脚战

  晨雾未散时，苏锦璃已站在夜市入口。
  青石板路上蒸腾着豆浆的热气，卖花姑娘的栀子花筐在晨光里泛着青白，她指尖捏着一叠文件，指节因攥得太久泛出淡粉。
  ＂苏丫头！＂老赵挑着竹筐挤过来，竹篾蹭过她绣着玉兰花的袖口，＂你昨儿说的那协议，我一宿没睡，拉着老周头几个琢磨呢！＂
  苏锦璃将文件递过去，牛皮纸边角还留着她昨夜用钢笔修改的痕迹：＂您先看看条款，带动就业的部分我加了培训补贴，手艺人带徒弟每月能多领三十块——前世她被困在厨房时，总听楼下绣娘抱怨生计艰难，如今这三十块，是她替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缝上的补丁。＂
  老赵翻开第一页，老花镜滑到鼻尖，忽然一拍大腿：＂好！
  这法子妙啊！
  既能让咱们老摊主保住位置，又能给街道办交差——＂他抬头时眼角的皱纹堆成花，＂你这丫头，把政策的经念得透！＂
  远处突然传来汽车鸣笛声，尖锐的＂嘀——＂惊飞了檐下麻雀。
  苏锦璃抬眼，黑色桑塔纳正碾过路边摊的蓝布，沈德昌穿着鳄鱼牌衬衫下车，皮鞋故意碾过摊主见红的布料，油渍在靛蓝布面上晕开，像朵畸形的花。
  ＂沈副会长这是急着踩点？＂苏锦璃往前走两步，绣鞋尖刚好抵住被踩皱的布边。
  她前世见过太多这种趾高气扬的嘴脸——周明远出轨后也爱用这种踩人尊严的方式立威，可这一世，她的鞋跟下是自己挣来的底气。
  沈德昌叼着雪茄转头，烟雾熏得他眯起眼：＂苏小姐倒是积极，可惜有些位置，不是绣花针能扎出来的。＂他抬手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蓝布上，＂就像这破布，再绣朵牡丹也是破布。＂
  老赵攥着文件的手青筋暴起，刚要发作，苏锦璃却先一步弯腰捡起布料。
  她指尖抚过被踩脏的纹路，抬头时笑意清浅：＂沈副会长说得对，布料得看怎么用。＂她将布角叠得方方正正，＂您踩脏的这块，我打算做成围裙——给锦绣坊的绣娘，每人做一条。＂
  沈德昌的脸僵了僵，转身钻进车里时车门甩得哐当响。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上个月刚在城南拿了块地，怎么突然跟夜市竞标较上劲？＂
  苏锦璃望着远去的车尾，指甲轻轻叩了叩文件：＂因为这夜市不是块地，是块碑。＂她想起昨夜顾砚深翻出的老报纸——市领导要在竞标会上考察＂个体经济示范项目＂，谁拿下这铺子，谁就能在改革浪潮里先占个浪头。
  沈德昌要的不是铺子，是名头。
  竞标会当天，苏锦璃穿了件月白旗袍，盘扣是手工钉的并蒂莲。
  推开会议室门时，沈德昌正举着茶杯跟刘评委碰杯，西装袖口露出的金表闪得人眼疼。
  ＂苏小姐这是要走复古风？＂沈德昌放下杯子，茶盏磕在红木桌上发出脆响，＂我倒觉得，做买卖还是得实在——＂他扫了眼在座的评委，＂我出三倍底价，五年租约，只做百货批发。＂
  会议室炸开一片抽气声。
  老周头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三倍底价...这得亏多少？＂
  苏锦璃却不慌，她走到投影仪前，红色绸布一掀，屏幕上跳出＂锦绣坊刺绣培训课程表＂。＂我带来的不仅是租金。＂她声音清冽，像敲在玉上的银簪，＂三十个固定就业岗位，五名非遗绣娘驻场，每月免费教二十个下岗女工学手艺——＂她点开下一页，街道办的公章红得刺眼，＂这是联合签署的＇个体经济扶持计划＇，每培训出一个合格绣娘，街道补贴五百块。＂
  刘评委推了推眼镜，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沈德昌的金表在腕间晃了晃：＂嘴上说得漂亮，有本事现在签合同？＂
  ＂不急。＂苏锦璃合上投影仪，目光扫过沈德昌发紧的下颌，＂有些针脚，得慢慢来。＂
  中场休息时，苏锦璃去洗手间补口红。
  镜子里她的唇色像浸了血的石榴，正要用纸巾压一压，隔壁包厢传来压低的男声：＂刘哥，那笔钱我下午就打你账户...苏丫头要是不识趣，别怪我不客气。＂
  她手一抖，口红掉在洗手台上。
  前世周明远也是这样，表面装模作样，背后塞钱使绊子。
  她摸了摸旗袍侧缝的夹层——顾砚深昨夜塞进来的录音笔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放心，我心里有数。＂刘评委的声音混着水龙头的哗哗声，＂等会我找个由头...＂
  苏锦璃掏出录音笔，贴在门板上时指节泛白。
  前世她被家暴时，躲在衣柜里听过更脏的对话，如今这声音，不过是块要被她挑开的脓疮。
  顾砚深的便装是藏青夹克，洗得发白的袖口露出一截军牌。
  他站在纪委大楼前台，将牛皮纸袋推过去：＂匿名举报。＂袋子边角磨得起毛，是昨夜苏锦璃翻找沈德昌旧账时留下的——账本复印件、转账记录扫描件，还有她用红笔圈出的＂夜市竞标＂几个字。
  接待员接过袋子时扫了眼封皮，抬头想说什么，却被他眼底的冷意压了回去。
  等他转身时，窗外的梧桐叶正扑簌簌落在他肩头，像极了当年他从战场回来时，战友落他肩上的雪。
  返回会议室时，正撞见刘评委从消防通道跑出来，额头的汗把头发黏在额角。
  顾砚深往旁边一闪，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嘴角勾了勾——那袋东西，该是起作用了。
  他走到苏锦璃身后时，她正低头整理裙摆，发间的银珠随着动作轻晃。＂我把证据送出去了。＂他压低声音，热气拂过她耳垂，＂沈德昌的账本，和刘评委的转账记录。＂
  苏锦璃抬头看他，眼尾的胭脂被刚才的动作蹭淡了些，倒显得更鲜活：＂辛苦将军了。＂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藏在夹克下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今早练绣针时的红印，像朵小梅花。
  最终评审环节，刘评委的衬衫后背全湿了，镜片上蒙着层雾气。＂经纪委核查...＂他声音发颤，＂沈德昌先生存在行贿行为，取消竞标资格。＂
  会议室瞬间炸成一锅沸粥。
  沈德昌拍桌站起，金表＂当啷＂掉在地上：＂你胡说！＂
  ＂这里有录音。＂苏锦璃举起手机，按下播放键。
  沈德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夹杂着硬币碰撞的脆响：＂刘哥，那笔钱我下午就打...＂
  沈德昌的脸瞬间煞白，踉跄着撞翻椅子。
  苏锦璃走到签约台前，蘸了蘸墨，笔尖在＂锦绣坊＂三个字上顿了顿——前世她签过离婚协议、手术同意书，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签名字。
  ＂这是我给这座城市的第一针。＂她抬头时，阳光正透过窗户洒在她旗袍上，玉兰花纹像活了过来，＂也是为自己缝上的第一枚徽章。＂
  掌声响起时，顾砚深悄然走到她身侧，伸手捏住她耳后银珠：＂这次，经纬线终于对齐了。＂他指尖的温度透过银珠渗进来，像当年他在战地日记里写的那句＂愿为你布阵设防＂。
  傍晚收摊时，苏锦璃攥着签约文件站在巷口。
  拆迁队的红漆在老墙刷下＂拆＂字，朱红的漆滴下来，像她绣绷上未干的血。
  顾砚深的军大衣披在她肩上，温度透过粗呢料渗进骨头里：＂明天带你去看新铺子。＂
  她望着远处被夕阳染金的空门面，玻璃上还蒙着灰，隐约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不是前世那个缩在厨房的家庭主妇，而是穿着月白旗袍、腕间别着绣针的苏锦璃。
  ＂好。＂她应了声，将文件往怀里拢了拢。
  风掀起大衣下摆，露出她绣鞋上未干的墨迹——＂锦绣坊＂三个字，正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往骨头里钻。
  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时，她忽然想起顾砚深今早扎的那朵梅花。
  弹孔里开的花，终于要在新土里扎根了。
  而明天，当她站在＂锦绣坊＂门前时，或许能看见，那些被她培训的绣娘，正捧着绣绷，从晨雾里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