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流织网
作者:妙笔香菱
清晨五点半,苏锦璃的搪瓷缸子在铁架床上磕出脆响。
她盯着镜子里泛着青黑的眼尾——前世被周明远拽着头发撞墙时,也是这样的晨光,透过霉斑斑驳的窗纸,像把生锈的刀。
"叮铃铃——"车间广播准时响起,《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旋律里混着铁盆碰撞声。
苏锦璃把蓝布工装熨得笔挺,领口那道疤痕被别针别住的方巾遮住半截——不是怕人看,是要留着给该看的人。
厂部会议室的长条桌还带着昨夜的潮气。
王主任推开门时,镜片上蒙着层白雾,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牛皮纸袋的边角。
苏锦璃注意到他指甲缝里沾着暗褐色污渍,像没擦净的墨迹。
"咳。"王主任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稀稀拉拉的工位长们,"经厂务会研究,林曼同志因账目混乱暂时停职。"
底下响起零星的抽气声。
张姐把保温杯盖磕得哐当响:"早该查了,上个月领的的确良布少了两卷,问她就说'损耗正常'。"
苏锦璃在众人交头接耳时站了起来。
她的工装口袋里,还揣着昨夜李芳塞的橘子糖,糖纸窸窣作响,像心跳的节奏:"王主任,我愿接管林曼的账目。"
王主任的茶杯顿在半空,茶水溅湿了前襟:"你?"
"但需张姐监督。"苏锦璃转向张姐,对方正用袖口擦保温杯,抬头时两人目光撞上——张姐眼角的细纹突然松了,像春天化开的冰。
"成。"张姐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我倒要看看,这烂账里能扒拉出什么宝贝。"她起身时,藏在围裙里的手快速动了动,一张皱巴巴的纸滑进苏锦璃脚边。
苏锦璃弯腰捡工牌时,指腹触到纸张边缘——是布料领用清单,林曼的笔迹歪歪扭扭,最后几行被红笔圈了又圈。
晨会散得比往常快。
苏锦璃攥着清单往仓库走,橡胶底布鞋踩过满地碎线头,像踩着前世的影子。
仓库铁门"吱呀"一声开,霉味混着樟脑丸的苦香涌出来,她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翻账本,突然停在某一页——红笔签名栏里,"周明远"三个字张牙舞爪,和前世他在离婚协议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苏同志。"王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正常的急促,"我想起来还有份文件在办公室......"
苏锦璃指着那箱用麻绳捆着的走私布料,指尖敲在"外贸订单"四个字上:"王主任,这单怎么没进厂台账?"
王主任的额头瞬间沁出细汗,在晨光里像层碎钻。
他扯了扯领口,工装扣"啪"地崩开一颗:"可能、可能是林曼漏登了......我去查!"话音未落,人已经撞开仓库门,门框上的蜘蛛网簌簌落在苏锦璃肩头。
"苏姐......"
李芳的声音像片薄荷叶,轻轻贴在后背。
这姑娘的麻花辫今天散了半边,发梢沾着线头,手指绞着衣角直发抖:"林曼刚才在厕所哭,说要去保卫科举报你,说你......说你私接裁缝活。"
苏锦璃摸出兜里那卷湖蓝丝绸,在李芳眼前晃了晃。
丝绸滑过指尖时,她想起前世给周明远织毛衣时冻裂的指尖——那时她连买毛线的钱都要跟他求,现在,她能把整匹丝绸当糖纸送人。
"替我送给张姐。"她把丝绸塞进李芳手里,"就说'她儿子补课的钱,够买三卷'。"李芳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黑夜里突然点着的煤油灯:"我知道了!
张姐昨天还跟我说,她儿子中考要请数学老师......"
"去吧。"苏锦璃推了她一把,看她像只小雀儿似的蹦跳着跑远。
转身时,阳光正穿过窗棂,在那箱走私布上投下菱形光斑——周明远的签名在光里泛着冷光,像条蛰伏的蛇。
傍晚的宿舍飘着霉味和饭香。
苏锦璃把账目摊在床上,蓝皮账本里突然滑出张纸条,字迹是张姐特有的方方正正:"后山仓库有批滞销真丝,厂里想低价处理。"她翻出藏在枕头下的笔记本,93年政策改革那页被翻得卷了边——下个月,增值税率要调整,真丝的进口关税会涨三倍。
"啪。"苏锦璃合上笔记本,嘴角扬起冷笑。
前世她被周明远锁在屋里时,电视里正播着这个政策;现在,这张纸条就是她手里的刀。
"砰!"
门被撞开的巨响惊得账本掉在地上。
周明远站在门口,衬衫下摆歪歪扭扭塞在裤腰里,脸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苏锦璃,你这是公报私仇!"
苏锦璃弯腰捡起账本,指尖抚过封皮上的褶皱——和前世她藏在灶台里的那本,连折痕都一模一样。
她从抽屉里摸出个手帕包,翡翠镯子的碎片在暮色里泛着幽光:"您要的'体面',我给。"她把手帕按在周明远掌心,触感像按在块烧红的铁上,"明早来厂办,我带您见见王主任的'体面账本'。"
周明远的手指无意识攥紧手帕,碎片扎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在帕子上洇出小红花。
他盯着苏锦璃平静的脸,突然转身冲出门去,脚步撞翻了门口的煤炉,火星子噼啪溅在地上,像极了前世他摔碎的那些碗碟。
夜渐深时,苏锦璃靠在床头翻政策笔记。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她锁骨下方——那里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提醒着:这一次,她要让所有踩过她的人,都跪在这道疤前。
晨雾未散时,周明远攥着带血的手帕冲进厂办。
他的影子被晨雾拉得老长,像根绷断的弦,"啪"地撞在虚掩的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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