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帛之证

  晨光裹着潮湿的雾气漫进纺织厂仓库，苏锦璃的手指在货架上轻轻拂过，帆布的粗糙触感透过指腹传来。
  她垂眼盯着自己腕上暗红的血痂，那是昨夜周明远用烟头烫的——前世这道疤要养三个月才消，此刻却成了她握在掌心的刀。
  ＂苏姐，陈主任让咱们把新到的的确良布挪到第三排。＂小宋抱着账本从门口探进头，工装袖口沾着星点墨迹，＂我搬不动大捆的，您搭把手？＂
  ＂好。＂苏锦璃应着，目光却扫过角落那个墨绿色工具箱。
  那是林曼的私人物品，前世她总说＂装些针线样品＂，可后来警察在里面翻出半卷走私丝绸时，林曼哭着说＂被人栽赃＂。
  此刻箱盖上落着薄灰，锁扣却泛着新蹭的铜光——分明是今早刚打开过。
  她跟着小宋搬了两捆布料，余光瞥见林曼踩着高跟鞋＂哒哒＂进了仓库。
  米白色连衣裙裹着腰肢，发梢喷了茉莉香精，经过苏锦璃身边时故意撞了下她胳膊：＂来得挺早啊，周哥没留你多睡会儿？＂
  苏锦璃垂眸整理布料，前世林曼总爱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调调刺她。
  那时她总红着脸说＂周明远忙＂，现在却听见自己轻笑一声：＂周哥昨夜在派出所忙，林会计该知道——他追我时，你可在巷子里躲得严实。＂
  林曼的脚步顿了顿，茉莉香突然凝在空气里。
  苏锦璃抬头，正撞进她骤冷的眼神，却在这时听见工具房方向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
  她故意咳了声，转身正看见张姐抱着一捆纱线往工具房挪，灰蓝色工服袖口沾着棉絮。
  ＂张姐！＂苏锦璃用方言喊了一嗓子，＂北墙柜第二层空着，这捆线该放那儿！＂
  张姐抬头，眼角的皱纹堆成笑：＂哎！
  我这就挪！＂她抱着纱线往工具房走，经过林曼的工具箱时，故意用胳膊肘碰了碰堆在旁边的布料堆——那是苏锦璃今早特意码得歪歪扭扭的。
  林曼的瞳孔缩了缩，刚要上前，苏锦璃已弯腰抱起最后一捆布：＂小宋，帮我把这捆放货架顶。＂等小宋踮脚去够时，她转身往工具房走，边走边揉着太阳穴：＂哎呦，缝纫机又卡线了，我去拿个针。＂
  工具房里有股霉味，苏锦璃反手关上门。
  她蹲下身，手指在林曼工具箱的锁扣上一挑——没锁。
  掀开箱盖的瞬间，熟悉的滑腻触感漫上来，半卷月白色丝绸裹着晨露的潮气，边缘还沾着几点靛蓝染渍——和前世警察搜出的那卷分毫不差。
  她摸出兜里的绣花针，针尖在指尖轻轻一刺，血珠渗出来时，迅速将针埋进丝绸褶皱里。
  前世林曼被举报时，警察只找到半卷布，她哭着说＂谁都能碰＂；这次，这枚带着苏锦璃血渍的针，会替她说话。
  午后的阳光晒得窗玻璃发烫，王主任的皮鞋声＂咔咔＂碾过车间地面时，林曼突然尖叫起来：＂我的样品布！
  不见了！＂
  苏锦璃正低头穿线，闻言抬眼——林曼正扑在货架前，指甲抠着空了一半的抽屉，眼眶通红：＂那是给外贸局做样衣的真丝！
  王主任您得查！
  肯定是有人偷的！＂
  ＂嚷嚷什么！＂王主任黑着脸走过来，＂仓库有登记本，谁领谁签——＂
  ＂可今早苏锦璃来得最早！＂林曼突然转身，手指戳向苏锦璃，＂她总说家里穷，指不定......＂
  ＂林会计。＂苏锦璃打断她，从身后的工具箱里摸出那卷丝绸，＂上周三你说要我帮忙试样，这针脚是你独有的＇锁边三绕法＇，我可不敢记错。＂她展开丝绸，褶皱里一枚绣花针＂当啷＂掉在地上，针尖还凝着暗红的血点。
  林曼的脸＂唰＂地白了。
  她扑过来要抢，却被苏锦璃按住手腕。
  那只手劲大得惊人，前世被周明远拽着头发撞墙时都没这么稳：＂张姐可作证，今晨你一直在工具房。＂她转头看向张姐，后者正拍着胸口喘气：＂可不嘛，我挪纱线时，林会计在工具房待了小半个时辰呢。＂
  ＂你！
  你陷害我！＂林曼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突然从怀里甩出一本账本，＂王主任您看！
  苏锦璃改了布料领用记录！
  她......＂
  ＂林会计倒是记性好。＂苏锦璃冷笑，指尖在账本夹层一挑，一张照片＂啪＂地落在桌上。
  周明远穿着白衬衫，手腕上搭着林曼的米白色连衣裙，无名指上的金戒指闪得刺眼——那是前世他说＂结婚十周年补的＂，可照片背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车间霎时安静得能听见电扇转动的嗡鸣。
  王主任的脸从红转青，林曼后退时撞翻了货架，布料＂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盯着照片，喉咙动了动，最终抓起包冲出门去，高跟鞋声里混着压抑的抽噎。
  ＂苏锦璃。＂王主任捏着照片，声音发闷，＂这事儿......我会上报厂部。＂他转身要走，又顿住，＂你......没事吧？＂
  ＂没事。＂苏锦璃弯腰收拾布料，指尖抚过那卷丝绸，＂我就是见不得有人偷东西还嘴硬。＂
  下班铃响时，车间只剩苏锦璃还在整理货架。
  夕阳透过窗棂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刚要关工具箱，突然听见更衣室方向传来脚步声，带着熟悉的烟草味——是周明远的红塔山。
  ＂苏锦璃！＂那声音带着压抑的狠劲，撞在更衣室的铁皮门上，＂你敢拿我和林会计做文章......＂
  苏锦璃攥紧兜里的照片，转身看向那扇半开的门。
  暮色里，周明远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团化不开的墨。
  她突然笑了，前世此时她正缩在更衣室发抖，现在却听见自己说：＂周哥，派出所的门，你昨晚不是刚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