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男女授受不亲

  陆知节已然起身，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捧起了书卷。

  他读书极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消融，只剩下书页上的墨字与他神交。

  卯时一到，他便收拾好行囊，提前去了国子监。

  师兄的恩情，重于泰山，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唯有将自己变成一块吸水的海绵，疯狂汲取着这京城顶尖学府的养分。

  待到傍晚，夕阳的余晖洒满长街，他才拖着疲惫却充实的身躯回到徐家。

  匆匆用过晚饭，他便一头扎进了徐家那座小小的阁楼。

  这里是他的圣地。

  徐家的藏书不算多，可还有几本孤本却被徐老头用重金购来，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对于从江州小地方来的陆知节，这些书卷便是无价之宝。

  夜色渐深，阁楼里只余一盏孤灯。

  陆知节沉浸在古人的智慧中，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读书声，顺着夜风，从不远处的花园飘了过来。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

  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少女的柔糯。

  是徐家二姐，徐兰。

  陆知节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位女子的模样。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眉眼间却藏着一抹与寻常女子不同的英气与聪慧。

  听闻她的诗词在京中闺秀圈里，已小有名气。

  “……‘损之而益，益之而损’，此为何解？为何减损，反而增益？增益，反而又是减损？”

  女子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困惑，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似乎陷入了僵局。

  陆知节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很清楚这句《道德经》的释义，大道至简，损的，是人的私欲和偏执；

  益的，是合乎大道的德行。

  反之亦然。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冒了出来，又被他迅速掐灭。

  他是男子，徐兰是师兄的姐姐，未出阁的女子。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他一个外人，寄居于此，怎可与徐家女眷有私下交流？

  可……听着那困惑的声音，他又有些不忍。

  这段时日，徐家上上下下待他如亲人。

  三叔三婶的热情，徐爷爷的慈和，还有师兄无私的扶持……这点滴恩情，他都铭记在心。

  他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在了桌案的笔墨上。

  一个主意悄然成型。

  他抽出另一张纸，蘸饱了墨，手腕轻动，一行小字便跃然纸上。

  他下笔时，刻意模仿着徐飞的笔迹。

  在明德堂时，钱大塾师时常将徐飞的策论拿出来，作为范本供学子们传阅。

  陆知节揣摩已久，早已能模仿得惟妙惟肖，至少有七八分神似。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起身走到书架旁，寻到一本同样讲解《道德经》的注疏，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夹在了与徐兰所读章节相对应的一页。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如此，既能解二姐之惑，稍报徐家恩情，又能避了男女之嫌。

  他回到书案前，重新捧起书，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窗外，那喃喃的读书声，似乎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

  翌日，徐老三揣着那张画着古怪器皿的图纸，意气风发地赶往京郊的大工厂。

  徐记如今已是皇商，家底厚了，气派自然也不同。

  这片在京郊圈下的大片土地，如今已是机器轰鸣，人声鼎沸。

  工厂大半区域，依旧做着徐家起家的吃食生意。

  糕点、酱料、腊味……各个工坊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所有工人都用一块干净的布巾蒙着口鼻，头发也用布网束起，无论男女。

  这都是徐飞那个鬼灵精侄儿的主意，说是为了“干净卫生”。

  起初，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一百个不乐意。

  大老爷们像个娘们一样盘头裹脸，成何体统！

  奈何，徐老三给的实在太多了！

  工钱比别家高三成，逢年过节还有红封和米面油，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三老爷都亲自过问。

  一来二去，别说裹头巾，就算让他们穿裙子，估计也没人有二话。

  穿过食物工坊，便是另一片天地——肥皂工坊。

  这里更是将徐飞的“奇思妙想”发挥到了极致。

  一条长长的流水线，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从配料、熬煮、搅拌到切割、晾晒、包装，一气呵成。

  速度飞快，绝不拖泥带水。

  “三老爷早！”

  “三老爷来啦！”

  工人们见到他，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打着招呼。

  徐老三咧着嘴，一一笑着点头回应，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自得。

  看着这片由自己一手操持起来的家业，他心里比喝了三碗蜜还甜。

  他径直走到一处正在检查成品的区域，冲着一个埋头验货的管事喊了一声：“老方！”

  那叫老方的管事闻声抬头，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过来，满脸恭敬：“三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方管事，原是京城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可匠人地位卑贱，每年还要服苦役，日子过得朝不保夕。

  是徐老三招工，给了他活路，又见他制作肥皂的配比最是稳定，便在徐老头的首肯下，破格提拔他做了这肥皂工坊的大管事。

  “肥皂的产量和品相都很好，按您的吩咐，新一批次的货已经备好，随时可以送往南边。”

  方管事麻利地汇报着工作。

  “不为这个。”

  徐老三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宝贝图纸，在他面前展开，“你瞧瞧这个，咱这儿的窑，做得出来不？”

  方管事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

  图纸上画着一个通体透明的器皿，形状规整，线条流畅，旁边还有标注，名曰“玻璃镜”。

  “这……这是琉璃？”

  方管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随即又自己否定，“不对，琉璃哪有这般通透无色的！这……这简直是神仙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