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掀桌子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从旧世界幸存下来的雪茄和单一麦芽威士忌的醇厚香气。
  墙壁不是冰冷的复合材料，而是触感温润的深色实木，壁炉里燃烧的不是虚拟火焰，而是真正的、跳动着橘红色光芒的火苗。
  方震烦躁地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踱步，他手中的水晶杯被他攥得死紧，里面的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又恼人的声响。
  “老方，你再转下去，我眼睛都花了。”一个臃肿的男人陷在对面的真皮沙发里，两个穿着清凉女仆装的四级公民少女，正跪在他脚边，一个给他捏腿，另一个小心翼翼地为他修剪着指甲，女孩的头垂得很低，仿佛多看一眼沙发上的人都是亵渎。
  男人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百无聊赖地开合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亚当的决定什么时候错过？一个地表来的泥腿子，给他点甜头，让他替我们干活，不好吗？”
  “好？好个屁！”方震猛地停下，转身怒视着他，“代达罗斯！那他妈是代达罗斯！我们一百年的心血，就这么给一个外人了？他今天能拆了神谕厅，明天就能拆了这儿！”
  “所以才要给他戴上项圈。”沙发上的男人轻笑一声，他抬起脚，示意捏腿的少女换个位置，目光却落在那修剪指甲的女孩脸上，“你看，不听话的狗，饿几顿，打几顿，就乖了。上个月那个给我送文件的，就因为多看了我一眼，现在不也挺‘生态循环’的么。”
  修剪指甲的少女身体僵硬了一下，手里的工具差点掉在地上。
  “啧。”男人不耐烦地皱眉。
  少女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继续手里的工作，只是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的恐惧。
  方震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块磕得他牙齿发麻。
  “亚当简直是疯了！特等公民？他把天枢最高权限的钥匙，就这么交到一个外来者手里！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他还有没有拿我们当议员？”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名贵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却毫不在意。
  “吵什么。”一个女声响起，冷静，又带着几分倦怠。
  林岚靠在天鹅绒沙发里，双腿交叠，她身上那件手工定制的丝绸长裙，在火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她没有看方震，只是晃动着自己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视线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亚大议长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她轻声道，“他想解决天枢的现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天枢制度的受益者，在这个体制下，你们可以随便玩儿女人，我可以随便玩儿男人，哪个公民惹我们不高兴了我们直接杀了就是，说白了我们这些富人一直是这套天枢体质的受益者，但那些三四等的公民可不是，而我们的大议长可一直都是站在70%选民那一边的，毕竟他的大议长就是三四等公民投出的。”
  “亚当都不剩几天活头了，他还惦记着自己屁股底下大议长的位置？”方震一愣道。
  “当然不是。”林岚一笑道：“议长的位置肯定会换人，但你觉得亚当能看上我们这些人吗？”
  对方眉头一蹙：“你什么意思？”
  林岚一摊手，“这还不简单吗？你看不懂？他并不限制楚子航那帮人和天枢公民进行接触，等那帮外来人和天枢的公民们产生感情，意识到他们不过是一群寿命只有10年的可怜的耗材，从而产生同情心，然后让他们意识到造成这种现状的是天枢的制度。”
  “我看过他们那两拨人的资料，地表上的生活过的并不好，灯塔上实行三大法则是因为资源不够，但天枢里的资源是够的，可人们能活的时间反而变少了，但那些地表人在天枢里新教的可怜的朋友们即将被回收的时候，友情和爱情就成了他们推翻制度的动力。”
  “我们以为大议长能带领我们富人阶级永远享乐直到老死，但亚达议长却在和我们玩脑筋玩套路，他自己好日子过够了，现在想起要掀牌桌当圣人了！”
  “我管他什么套路！”方震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代达罗斯都给他了！那可是我们一百多年的心血！现在主动权全在别人手上，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林岚终于抬起眼，看向这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同僚。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一点，一块全息光幕悄然展开。
  “别急着发火，看看这个。”
  “还记得那群地表人入驻天枢的时候我们给他们所有人都做了一份血样报告吗？”
  光幕上，是一份刚刚解密的基因匹配报告。最顶端是楚子航的名字，匹配度后面是一个高得吓人的数值。而在他下面，还有另外两个名字。
  白月魁。
  查尔斯。
  方震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他凑近光幕，眼睛瞪得像铜铃：“还有两个人能开代达罗斯？”
  “白月魁是楚子航的人，指望不上。”林岚的手指在光幕上轻轻滑动，将查尔斯的资料放大，“但这个查尔斯就有点意思了。档案里说，他对楚子航抱有很强烈的竞争意识。”
  “竞争意识？”
  她用的词很委婉，但方震立刻就明白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扶植他。”方震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找到破局点的兴奋，“亚当想玩，我们就陪他玩！他不是要养蛊吗？我们就再放一只更凶的进去！给那个查尔斯想要的，资源，权限，而且我们又不是只有代达罗斯一台机体，理想国虽然是失败品，但它的性能要优于代达罗斯。”
  “代达罗斯是用石炭纪巨脉蜻蜓为主材料锻造的，但理想国用的可是当时的海陆霸主肺蝎，我们用玛娜铭文将它的生物基因重写编写后形成了一套能够不断进化的生物铠甲，但它不怎么听话，没办法像代达罗斯那样受我们控制，但既然大议长先不仁，那就休怪我们不义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人，陈启，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掉的茶，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说到底，”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这世道，还是谁的拳头硬，在末日下，只需要一个强悍的个人武力单位就能决定很多事了，哎~~，诸位，就没有人怀念那个凡事都能用金钱解决的旧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