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凭空煅烧

  空气里是纸张腐朽的甜味和机器低沉的嗡鸣，扫描仪投下的惨绿光柱，是这片死寂海域唯一的灯塔，光柱里，无数尘埃如浮游生物般上下翻飞。
  楚子航机械地翻动着一页页泛黄的旧世界档案，指尖触碰到的是另一个文明干燥的、濒死的皮肤。
  麻衣在他身边，像一只不知忧愁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地讲述着她从这些故纸堆里发现的奇闻异事。
  “你看这个，旧世界有一种叫冰淇淋的食物，居然是用冰做的甜品！”
  “天枢复刻了很多旧世界的食物，但是里面没有冰激凌。”
  “还有这个，他们居然会为了一个叫明星的、不认识的人吵架，好奇怪哦。”
  她对她口中“就要被回收”的命运，表现得像是在说一件“明天要去看一扬新电影”般轻松的小事。
  楚子航没有回应，他表面上在校对数据标签，视网膜上却倒映着《天枢公民行为细则》
  “你还剩多少时间？”他忽然问。
  “嗯……让我想想，”麻衣掰着手指，“还有28天。28天后，我的替代品就刚好完成第三阶段的培育，可以出仓了。”
  28天。
  楚子航在心里快速计算。
  即便是将所有最高性价比的A类、B类、C类任务全部排满，每天工作16个小时，不眠不休，也才将将凑够晋升三级公民所需信用点的一半。
  想用28天的时间凑够肯定是没可能的。
  ……
  整理工作结束后....
  公民食堂里，麻衣的餐盘里堆着一座小山：金黄的合成肉排，翠绿的营养蔬菜，一整个室内大棚中种植出的青色苹果。
  “你的信用点不是不够吗？”楚子航看着她，声音没有波澜。
  麻衣用力咬了一大口肉排，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反正都要被回收了，剩下的信用点留着也没用，不如在最后吃点好的呀。”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终于偷到鱼干的猫。
  楚子航静静地看着她。
  他想，如果一个人真的对死亡毫无所谓，那么食欲、痛觉、乃至一切生理上的欲望都应该随之淡去。
  可她还想吃好吃的。这证明，她心里其实还是渴望能活下来吧？
  他把自己没动过的鳕鱼排推给对方道：“这个味道也不错，你尝尝。”
  ……
  白月魁的房间内，光幕上正播放着公民食堂的监控录像。
  白月天那贱兮兮的暴走漫画脸挂在屏幕一角，两只管道机械手一摊：“月魁，你看，你家那个冰块脸居然会照顾女孩子了，真是铁树开花，可喜可贺啊。”
  白月魁看着画面，眼神微冷，没有说话。
  “你黑他们食堂的监控做什么？”她问。
  “你不是想让我侵入天枢数据库看看他们藏了什么东西吗？我已经试过了，但想侵入核心是别想了，”白月天换上了一副无奈的表情，
  “你至少也得把原本九川市的超级计算机给我用，我才有可能黑掉这里的防火墙。他们的防护做得太好了，我估摸着掌控这座地下堡垒的核心计算机群，说不定比你们研究院算的那台超级计算机还夸张。毕竟，当初建造这里的富豪也都不差钱。”
  ……
  午餐过后。
  档案室里，麻衣正痴迷地看着一份关于“旧世界宠物猫”的全息资料。
  一只慵懒的橘猫在虚拟影像中伸着懒腰，打着哈欠。
  “真好啊，”她羡慕地说，“旧世界的人，可以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会一直陪着自己的小生命。”
  “假的。”楚子航说：“猫的寿命没有多少，它只能陪人度过一段时间，当然了，如果有人一直在养猫，并且对上一只宠物的离去漠不关心，那可以当我没说。”
  “而且养猫没什么好的，”楚子航继续道：“它们会掉毛，会抓坏家具，食物挑剔，还需要清理粪便。”
  麻衣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她说，“猫猫很可爱啊。”
  楚子航：“.......”
  ……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楚子航返回房间。
  白月魁好像早早的等走廊里，像一尊融入阴影的、冰冷的雕塑。
  “那个叫麻衣的女孩，离她远点。”她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天枢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监视我们的眼睛，你是个很容易产生同情心的人，这并不好。”
  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她就要死了。”楚子航说。
  他将这几天自己了解到的，关于天枢四等公民“循环回收”的制度，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白月魁一怔。
  这件事她还不知道。
  也许她也应该去做点能和天枢原住民有接触的每日任务了。
  “但我们是来寻求合作和庇护的，不是来当救世主的。”白月魁叹了口气道：“任何可能暴露我们底牌的感情用事，都可能被天枢抓住把柄，在末日里，人性是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东西。”
  楚子航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白月魁说的没错。
  其实楚子航也一直觉得自己的性格不太适合在末日下生存。
  ……
  中央商业区，马克正带着几个猎荒者，面无表情地向来往的天枢公民分发着一家奢侈品店的宣传单。
  传单上印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华美服饰，这项任务的报酬比系统发布的日常任务高出20%。
  但这样的好差事并不常有，因为肯雇佣他们这些“地表人”的一等公民，寥寥无几。
  在天枢，四级公民的衣服是制式的白色，但是到了三级之后，就可以花费信用点购买各种品牌的衣物了。
  ……
  翌日一早。
  再次回到档案室时，麻衣的情绪有些低落。
  “楚子航，”她小声说，“你还是别管我了。天枢的公民之间都在传你的事，他们说你是很恐怖的战争兵器，议会里的大人们，很想把你抓去切片研究。”
  “他们不敢。”楚子航说，“我来到天枢已经这么久了，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上，如果他们觉得能用武力让我就范，那他们早就动手了。”
  “另外就是，切片研究的价值其实很低，生物化学并不是简单的将生物体进行切片，即便我真的就范，被切片的概率也是很低的，你们天枢的最高议会没准儿比任何人都希望我是活着的。”
  他看着麻衣那双因恐惧而黯淡下去的眼睛，平静地问：“你想在被回收前，亲眼看看旧世界资料里的那种猫吗？”
  麻衣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可是……世界上已经没有猫了吧？”
  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