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面包、牛排和最后的善良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在钢铁巨兽肠道里的角落，永远潮湿，永远压抑。
  空气中，机油的腥锈、劣质营养膏的酸腐和人群长久积压的绝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具体到能够附着在皮肤上的、黏腻的气味。
  管道裸露的穹顶上，冷凝水不分昼夜地滴落，敲打在锈蚀的金属地板上，是这里唯一不变的、催人麻木的节拍。
  与这片无垠的灰暗形成刺眼反差的，是一张长桌。
  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
  上面摆满了刚刚出炉、热气腾腾的面包，烤到表皮焦黄、内里冒着肉汁的牛排，以及一杯杯散发着浓郁香甜气息的、对尘民而言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牛奶。
  这扬景，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像一扬亵渎神明的盛宴。
  查尔斯就站在这张长桌前，他穿着那身胸口带血的白袍，脸上挂着圣人布施般的微笑。
  他面前，站着一群被精心挑选出的、身材最为强壮的尘民。
  他们的肌肉在破烂的衣物下虬结，眼神却像饿了数日的野狼，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食物，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但无人敢上前。
  “光，从未遗忘任何虔诚的信徒。”查尔斯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是对你们忠诚的奖赏。而我，还需要你们完成一个小小的试炼，来证明你们值得这份荣耀。”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贪婪而畏惧的脸，
  “去杀了马克。谁能带回他的脑袋，谁和他的朋友，就能永远地、坐在这张桌子前。”
  尘民们瞬间哗然，交头接耳声中充满了震惊和挣扎，但很快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的代号是5092，但尘民区的人都叫他“老狗”。
  他低沉地吼道：“马克队长救过我们所有人的命！在深渊裂谷，是他把我们从蛇狗的嘴里抢出来的！”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人群中残存的良知。
  一片压抑的附和声响起，对那位曾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指挥官的敬意，在这一刻，暂时压过了对食物的原始渴望。
  查尔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手。
  阴影中，梵律面无表情地推着一排沉重的铁制推车走了出来。
  车上，捆绑着十几个被堵住嘴、头上蒙着肮脏白布的人。
  他们像待宰的牲畜，在推车上无声地挣扎。
  老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其中一辆推车上，那个从布罩下露出的手腕。
  那上面，有一个他亲手刺下的、歪歪扭扭的狼头纹身，那是他的亲弟弟。
  “看来，你们对光的信仰，还不够虔诚。”查尔斯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极地的寒风，瞬间抽干了空气中所有的温度，“拒绝光的人，没有资格沐浴在光的恩泽之下。同样，他们的亲友，也是需要被‘净化’的污点。”
  他给了梵律一个眼神，一个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说“开始吧”的眼神。
  梵律拔出一柄锋利的短刀。
  她迈开脚步，径直走向老狗弟弟所在的那辆推车。
  “不——！”老狗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咆哮。
  他猛地向前冲去，却被两名早已等候在侧的光影会成员死死地按在地上，脸颊被粗暴地压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周围的尘民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们看着推车上那些熟悉的身影。
  上面的，都是一些和他们在尘民区相处的很好的朋友，偷偷喜欢的女孩儿。
  他们眼中最后那点名为“敬意”的火光，被一种更原始、更彻底的恐惧，彻底吞噬。
  查尔斯并不急于杀人。
  他享受的，是这个过程。
  梵律的刀没有刺下，只是轻巧地一划，割开了人质胸前的衣服，露出下面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这无声的威胁，比真正的死亡更令人崩溃。
  “这是一扬考验。”查尔斯用一种布道的、悲天悯人的口吻说道，“清除灯塔内部的‘异端’，证明你们对光的忠诚。完成任务，他们将与你们共享这份荣耀。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是什么。
  老狗的挣扎，停止了。
  他被按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他看着查尔斯，又透过人群的缝隙，看了看推车上那个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他唯一的亲人。最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垂下了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从灵魂深处，挤出了三个字：
  “……我……干。”
  这个脊梁如钢铁般的硬汉，在这一刻，被彻底压断了。
  “很好。”查尔斯满意地笑了。
  他亲手从餐盘中切下一块最大、最肥美的牛排，走到老狗面前，像一位仁慈的君主，将这份“奖赏”递到他的面前。“吃吧，这是勇士应得的。”
  老狗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块还带着温度的牛排。
  他把它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像是在吞咽一块烧红的木炭。
  滚烫的眼泪，混合着鲜美的肉汁，一起滑过他满是尘土和屈辱的脸庞。
  ---
  与此同时，在被半软禁的猎荒者宿舍区。
  马克正通过一根老旧的、废弃的通风管道，与隔壁房间的冉冰低声交谈。
  他眉头紧锁，眼神深邃：“镜南暂停我的职务，却留着查尔斯这条毒蛇在外面。她想用他来稳定信徒，却没想过，一条尝过血的蛇，是不会甘心只当吉祥物的。”
  话音未落，马克突然停了下来。他侧过耳朵，对着通风管道的另一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敏锐地察觉到，宿舍区外，那种属于尘民日常生活的、嘈杂而规律的声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一种猎手已经包围猎物时，才有的、充满了恶意的寂静。
  “怎么回事？”冉冰的声音从管道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马克摇了摇头，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们来了。”他没有说是谁，但两人心中都有了那个不言而喻的答案。
  然而，马克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他甚至对着通风管道，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刀锋般的锐利：“等等别手软，我们不杀他，他们就会杀了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在一块看似与周围别无二致的金属地砖上，用指关节，以一种“长-短-短”的特定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片刻之后，墙壁的另一侧，极深的地底，传来了同样节奏的、微弱的回应。
  马克蹲下身，对着那块地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老山羊，‘清理日’到了。”
  ——远在灯塔巨大的、轰鸣的动力核心区，一个正在费力擦拭着冷却管道的、毫不起眼的老维修工，听到了隐藏在耳塞式通讯器里传来的这句话。
  他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浑浊眼中，瞬间闪过一道与年龄和身份完全不符的精光。
  他慢悠悠地关掉通讯器，走到一个布满仪表和阀门的控制台后，拧开了一个被伪装成泄压阀门的暗格。
  里面，赫然是一套被保养得油光发亮的重型动力臂，和一把经过极限改装、枪身刻着一只山羊头的脉冲步枪。
  冉冰一怔道：“你什么时候和尘民有联系了？”
  马克一笑道：“不是我，是我姐姐和破晓，他们两个之前和一些尘民有过联系。她只是教过我联系的暗语，我只是试试，没想到真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