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6章:我那妹夫,天妒英才啊!
作者:柠檬泡薄荷
邢忠一家三口对着满屋半新不旧的陈设,正所谓是喜半掺忧。
按说亲哥哥一家远道而来探亲,邢氏这个做妹妹的,不说到二门夹道左近迎一迎,也该亲自带人安顿才是。
可自打王善保家的将人领进这院子,说了句太太一会子便来,便再不见踪影。
只留两个小丫鬟在门外候着,连杯热茶都是邢岫烟自己从壶里给父母倒的。
这冷冷淡淡的态度,闹得邢忠心下七上八下。
他搓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忍不住低声嘟囔:“大妹子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是她写信催促,且言辞还恳切,邢忠才信了九分。
说什么兄妹多年未见,京中繁华可享,侄女婚事可谋。
他们一家在苏州玄墓蟠香寺旁租住了整整十年,虽清苦,但山寺清幽生活简朴,早就惯了江南的湿润气候。
若非这封信。
何苦千里迢迢北上来受这份忐忑?
邢妻却没这许多心思。
她早被荣国府的富丽堂皇迷了眼。
毕竟曾经富足过,享受过当太太的款儿,一下子变成穷光蛋,柴米油盐都紧巴巴着用,内心怎么能平衡。
她摸着黄花梨木的八仙桌沿,又碰了碰多宝阁上那只青釉瓷瓶,嘴里啧啧有声:
“哎哟,国公府就是不一样,你瞧瞧这木头,这瓷器,哪个不是官窑出来的?
连外头伺候的那些丫鬟,腕子上都戴着绞丝银镯子,头上簪的怕是真金!”
邢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不是滋味地瞪了丈夫一眼。
又想起方才在角门瞥见的宁府那些锦衣公子,忍不住拉过女儿,压低声音探问:
“我的儿,你也到了岁数,这回上京可要好生留意留意这贾府子弟。
不,就算与贾府相熟的世家子弟也成,回头让你姑母给安排安排,凭你这模样品性还怕寻不着好人家?”
邢妻到底有点自知之明,没敢提李洵这位亲王,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了。
邢岫烟睫毛微垂,羞得满脸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几本旧书,轻轻摇了摇头:
“母亲可千万别乱想,咱们是什么门第,怎高攀得上这些公侯之家?
叫府里人知道了,没得笑话咱们有非分之想,也让姑母在这府里难堪,何况姑父才去世没多久……”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头脑也比普通姑娘更清醒,知道越是富贵的人家越不好相处,规矩也多:
“那些公子哥儿,虽是王孙贵胄身份尊贵,可女儿瞧着……
大多都是只知享乐不知进取的,便是嫁过去又能有几日好光景?”
邢妻闻言,嗔怪地戳了下女儿额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我的儿,难道你想跟娘一样,过一辈子清苦日子?寻门好亲享福有什么不好。”
“母亲!”
邢岫烟羞得微微跺脚,却又肃然道:“若是有好亲,女儿自然是愿意的。
可这好字,不在门第高低,而在人品心性,若只为锦衣玉食便随意许身,与那市井买卖有何分别?”
邢忠从忐忑中回过神来,听见妻子这话,苦闷地叹了口气。
他听出妻子话里话外在埋怨自己,没好气道:“这说的什么话,跟着我怎就过苦日子了?
你刚进门那会儿,不也是穿金戴银使奴唤婢的?”
“你还有脸提!”邢妻一听就炸了,也顾不得外头有没有人听墙根。
“要不是你整日吃酒赌钱,咱们家也不至于败落成这样。
你看看女儿,都快成大姑娘了,连身像样的衣裳首饰都没有。
要不是你那好妹子出嫁时,把家里值钱的都卷了去……”
“够了!”邢忠猛地打断,脸色涨红:“陈年旧事提它作甚,这府里多少奴才耳目,仔细叫人听见了,我这老脸还往哪儿搁。”
眼见父母又要吵起来,邢岫烟哭笑不得。
每回这般。
总要把姑母当年出嫁的旧账翻出来。
那时她还未出生,只听父母零碎说过,当年邢家还算殷实为与荣国府结亲几乎倾尽家财给姑母置办嫁妆。
后来父亲不争气,家业败落,母亲便总将这桩事挂在嘴边。
她惯常的做法是寻个借口躲出去。
在蟠香寺时。
隔壁住着带发修行的妙玉,两人亦师亦友,常在一处品茶论诗。
听闻妙玉如今也辗转到了京中,只是不知能否再见。
正苦恼间。
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小丫鬟的请安声:“大太太来了。”
就见门帘一掀,一个周身穿戴珠光宝气,绫罗绸缎裹身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约莫四十上下,容长脸儿,细眉薄唇,通身透着股精明的冷气。
一进门,嘴里亲切问候着哥哥嫂子,目光却径直落在邢岫烟身上,上下端详了一番,啧啧叹道:
“这就是我那岫烟侄女吧?你小时候哥哥嫂子还带你来京中,我抱过几次。
没想到如今出落得这般标致了,瞧瞧这眉眼,这身段,比这府里几位姑娘也不差什么。”
邢岫烟知道这必是自家姑母。
作为嫡亲的姑姑。
她原该心生亲近,可邢夫人进门时那赤裸裸的打量眼光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让她浑身不自在。
再加上父母平日的念叨,心底那点热乎气儿,便又冷了几分。
但礼数不能缺。
她忙上前盈盈一礼:“岫烟见过姑母。”
邢忠夫妻早忘了方才的不快,眉开眼笑地迎上去,亲切地叫着大妹妹。
邢忠还想夸妹妹越活越年轻,气色好,可话到嘴边,陡然想起这位妹夫贾赦刚死没多久。
表现得太过欢喜似乎不妥?
他当即掩袖遮面,假意哽咽了两声:
“妹子也是苦了……我那妹夫怎么就……唉!天妒英才啊。”
邢夫人听哥哥提起贾赦,嘴角登时一撇,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烦。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贾赦死了,她这大太太不知过得有多舒坦。
少了那老厌物整日骂骂咧咧,摔碟砸碗,也不用再看他那副色中饿鬼的嘴脸。
虽说在府里的地位是差了些。
可好歹不愁吃穿,有丫鬟奴才使唤。
明面上。
王熙凤那泼辣货不还得尊她一声婆婆?
等凤辣子肚子里那孩子出生,也得叫她一声祖母!
贾赦死没死。
她都是荣国府的一等将军夫人。
这是谁也剥夺不去的里子。
邢忠夫妻见邢夫人脸色不好看,讪讪地住了口,搓着手一个劲儿傻笑。
屋里气氛又冷了下来。
邢岫烟见状,只得含笑打破沉默:“姑母,迎春姐姐她们呢?”
邢夫人这才恢复一点笑脸,语气却还是淡淡的:
“你迎春姐姐她们,去王府陪你元春姐姐解闷儿去了。
元春如今是忠顺王侧妃,身份尊贵,她们姐妹多走动也是应当。”
“王府?”
邢忠惊讶地睁大眼:“说的可是……忠顺王府?”
邢妻也是眼前一亮,方才在角门那一瞥又浮上心头。
邢夫人把内侄女一家叫上京,本就是存了算计的。
光靠迎春那木头似的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能在王府捞着什么好处?
针扎她都不知道叫唤。
如今多了岫烟这么个水灵的侄女,多份保障,也多条路子。
于是她脸上堆起笑,亲热地拉过邢岫烟的手:
“原想着让你们姐妹多亲近的。
这样,我一会子就叫人去王府递个话,告知姑娘们你来了。
改日让她们带你过去走动走动,也见见世面。”
“不必麻烦的。”邢岫烟忙推辞道:“姑母事忙,侄女初来乍到,还是先熟悉熟悉府里……”
“什么麻烦不麻烦!”邢夫人打断她,又转向邢忠夫妻。
“哥哥嫂子常住这府里也不方便。咱们在花枝巷还有处院子,虽不大倒也清净。
过两日收拾妥当了,你们就搬过去住。”
她拍了拍邢岫烟的手:“至于岫烟,就留下来陪我,我这院里冷清,有个贴心人说说话也好。”
眼见邢夫人一锤定音。
邢岫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推辞。
再看父母。
早已满脸堆笑,连连称是,她只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京中日子。
怕是要比蟠香寺的十年,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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