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章:邢岫烟到京

作者:柠檬泡薄荷
  李洵拍了拍尚有余温的炮管,对围在身旁的机械科学生们笑道:

  “明儿这门大炮要拉往马兰峪铁网山,陛下与文武百官都要瞧。

  装车时仔细些,裹上油布,车轮垫软草,试毕,这炮要送进军器监当样品,往后军中列装的新炮便都照这个式样来。”

  学生们闻言胸膛都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他们多是匠户或寒门出身。

  从前在国子监那些贵胄子弟眼中,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

  如今亲手改出的火炮能被朝廷采纳,甚至要面呈御览,那份沉甸甸的荣誉感直教人喉头发紧。

  李洵与范德林又议了几句,大概是以后还能继续改良,反正先把话撂在这,至于他几时消化就不关李洵的事了。

  范德林也是懵了好一阵。

  才刚改良了红夷大炮,还能继续改良?

  上帝。

  他的脑子只有那么大,转不动了……

  更不敢想居然还能改良。

  李洵懒得去关注范德林的惊讶表情,交代林如海几句,就跟薛蝌朝工学院外走去。

  工学院正门外。

  薛蟠早已等得不耐烦,正蹲在校门边拿草棍逗蚂蚁。

  贾珍几个靠着树聊天,没有正经事,门房李大爷不放他们进去。

  哪怕是认识的亲戚。

  李守中也按章程办事没给面子。

  见李洵和堂弟薛蝌出来,薛蟠噌地跳起来,腆着脸上前:

  “王爷,蝌弟,你们可算出来了,珍大哥在东府备了好酒好菜,说是给王爷您摆个新炮成功宴。”

  贾珍、贾蓉、贾蔷、贾瑞等人也忙围上来,众星捧月似的将李洵拥在中间。

  贾珍满脸堆笑:“王爷辛苦,到宁府吃杯酒水吧?”说着便招手让小厮牵马。

  李洵心情不错,翻身上马笑道:“也好,那就去宁国府吃杯酒水。”

  一行人刚进城内。

  薛蟠转了转脖子朝后面的马车张望,嘴里还嘀咕:“瞧着像是荣府的车驾……”

  众人顺他目光看去。

  果见两辆青绸马车正缓缓行来,车前挂着的灯笼上确有个贾字。

  头一辆车辕上坐着个中年管事,见这边人马簇拥,忙勒住缰绳,跳下车小跑过来,到跟前便噗通跪倒:

  “奴才王善保,给王爷请安,给珍大爷、蓉小爷、蔷小爷,薛大爷,薛二爷、瑞大爷请安!”

  李洵端坐马上只略点了点头。

  贾珍看了看西府车马好奇问:“你这是打哪儿去了,接的什么人?”

  王善保赔笑道:“回珍大爷的话,是我们西府大太太娘家的内侄女一家今日抵京,命奴才去接。”

  李洵闻言目光扫过那两辆马车。

  车厢帘子垂得严实,瞧不见里头情形。

  他心下明了是邢岫烟到京了。

  余光瞥向薛蝌,见他神色如常没什么表情,只安静立在薛蟠身后。

  这倒有趣。

  按原本命数,邢岫烟该是薛蝌的妻室。

  薛蟠一听是邢夫人的内侄女,眼睛顿时亮了,脖子伸得老长,恨不能穿透那车帘子瞧瞧里头坐的是何等模样。

  薛蝌在旁轻轻扯他袖子,低声道:“大哥哥,礼数。”

  “嘿,我就瞧瞧……”薛蟠讪笑着缩回头,仍伸长着脖子。

  贾珍见只是邢夫人那边的穷亲戚,便不甚在意,摆摆手道:“既接来了快送进府去吧,别让大太太等急了。”

  王善保连声应是,爬起来小跑回车上。

  两辆马车复又缓缓前行朝着荣国府方向去了。

  贾珍这才转回头,对李洵笑道:“王爷,咱们也走吧,东府里新得了两坛三十年梨花白就等您品鉴呢。”

  一行人打马前行。

  薛蟠凑到李洵侧后方,咧嘴笑道:“王爷,那炮真能打六七百步?我听说旧炮最远不过四百……”

  “你懂什么。”

  贾珍在另一侧抢话,语气满是谄媚:“王爷改良的火炮那是国之重器。

  别说六七百步,就是八百步、一千步也打得。”

  说着又转向李洵:“王爷您说是不是?”

  李洵瞥他一眼没接话。

  贾蓉在父亲身后小声嘀咕:“老爷,一千步那不成神仙了?”

  贾珍回头瞪儿子,又堆笑对李洵道,“咱王爷就是神仙下凡来的。”

  这马屁给拍的,李洵受用了,笑道:“六百多步是今日实测。

  若用上新配的火药,加两成装药量,七八百步也可期,不过炮管寿命要折三成。”

  “值,太值了!”

  贾珍骑在马上一拍大腿:“两军对阵,多这一百步就是生与死,王爷这是给咱们大顺朝铸了柄神兵啊。”

  薛蟠在旁听得抓耳挠腮,又手痒痒地抓了抓:“王爷,什么时候也让我开一炮过过手,光在山腰听响儿不过瘾。”

  “你?”李洵似笑非笑地打趣:“别把炮口对着自己人就是万幸。”

  众人都笑起来。

  薛蝌在薛蟠身后轻咳一声:“大哥哥,火器凶险,岂是玩闹之物。”

  薛蟠讪讪挠头。

  贾蔷此时插话,轻佻道:“要我说,王爷这炮往边关一摆,鞑子还不望风而逃?到时候王爷就是咱大顺朝武曲星下凡!”

  贾蓉接口:“何止武曲星,那是……”

  贾蔷吃吃笑起来伸手在贾蓉腰间轻拧一把:“继续说啊,蓉哥儿?”

  贾蓉佯怒瞪他,眼底满是笑意:“那是武圣才对。”

  这俩兄弟俩素来亲密得有些逾矩,府里奴才们私下没少嚼舌根,李洵瞥见他们两兄弟的亲密动作,龇了龇牙。

  贾瑞则始终紧跟在李洵马侧,鞍前马后,殷勤备至。

  不多时。

  宁国府那对巍峨的石狮子已在望。

  朱漆大门紧闭。

  门楣上敕造宁国府五个金字泛着光。

  是绿光?

  李洵勒马,正要翻身下来。

  贾瑞一个箭步抢上前,直接跪倒在马镫旁,双手高高捧起仰脸谄笑:

  “王爷仔细,踩着草民的手下来,稳当些。”

  这一出连贾珍都愣了愣。

  他本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瞬的尴尬与恼意。

  这贾瑞,拍马屁竟拍到他珍大爷前头去了!

  但众目睽睽,贾珍也不好数落贾瑞,只得干笑两声:“瑞哥儿倒是机灵……”

  李洵垂眸睨了贾瑞一眼,见他双手捧得虔诚,心下觉得可笑。

  这小子不好生读书,害的爷爷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

  更重要的是。

  贾瑞心可真大啊,居然敢去勾搭王熙凤。

  不过。

  现在的贾瑞没想勾搭王熙凤去了,而是成天跟薛蟠他们厮混在一起,李洵淡淡道:

  “起来吧,本王还没娇贵到这份上。”说罢利落翻身下马。

  贾瑞忙爬起来,仍亦步亦趋跟着,嘴里念叨:“王爷威仪天成,自然不娇贵,是草民一心想着服侍周到。”

  贾珍在旁脸色又黑了几分。

  与此同时。

  那两辆青绸马车正行至荣国府角门前。

  头一辆车里。

  邢忠早已按捺不住,车刚停稳便哐地掀马车帘子,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跳下来,扯着嗓子朝后喊:

  “到了,可算到荣国府了,孩儿她娘,岫烟,快下车!”

  后一辆车内。

  邢岫烟正扶母亲起身。

  方才马车停了一遭,外头隐约传来王善保跟别人的说话。

  但离的较远,又有许多吵杂的街头喧闹之声,她没听清楚,只当是王善保遇见了熟人并未在意。

  倒是邢母撩开帘子缝瞧了瞧,嘟囔道:“方才那是宁府的子弟?好大阵仗,骑马的都是锦衣华服的……”

  “姑母府上的亲戚,自然都是贵人。”邢岫烟轻声应着,替母亲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

  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月白绫裙,外罩淡青比甲,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素银簪子已是她最好的行头。

  邢母忽地来了精神,抓住女儿的手低声道:

  “你方才没瞧见宁府那边有个穿玄色衣裳的年轻爷们,众人都围着他转,怕是哪家贵人!”

  说着又叹:“你姑母若真有良心,也该替你寻一门好的亲事。”

  “母亲。”

  邢岫烟蹙眉打断:“这些话莫要再说了,咱们是来看望姑母,不是来攀高枝的。”

  邢母被女儿一噎悻悻住了口。

  此时马车已停稳。

  外头父亲正在催,邢岫烟便扶母亲下了车。

  邢岫烟脚刚沾地,便见父亲邢忠抱着那大包袱,正仰头望着荣国府门楣上的匾额,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真到了……真到了!”那包袱被他勒得死紧,里头几件旧衣裳的边角都挤了出来。

  “他爹,你慢着点。”

  邢母急急上前,按住那包袱:“里头还有两支银钗,几两碎银子呢,可别抖落了。”

  邢忠这才回神,忙把包袱换到身前搂住,咧嘴笑道:

  “我这不是高兴么,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往后可算有了倚靠。”

  王善保已停好车马,见邢忠直愣愣要往正门冲,忙拦住朝东边角门一指:

  “亲家老爷、太太,这边走,这边走。”

  邢母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抱怨:

  “咱们好歹是你们府上大太太的至亲,怎的连正门都走不得?要钻这奴才进出的角门。”

  邢忠瞪她一眼,也压低嗓门:

  “你懂什么,这等高门府邸规矩大着呢。

  寻常人哪能走正门?

  除非是宫里来的天使,或是圣旨亲临,再不然就是皇亲王爷驾到,那才开正门迎候。”

  他边说边挺了挺胸,仿佛自己很懂这些贵胄规矩。

  邢岫烟静静立在一旁,只伸手搀住母亲,并未言语。

  她抬眼望了望那巍峨的府门,又看了看窄小的角门,神色显得平静无波。

  恰在此时。

  东边宁国府方向传来嘎吱一声沉重的闷响。

  “开正门!”

  邢忠下意识扭头望去,手搭起凉棚,只见宁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缓缓洞开。

  邢忠张了张嘴,方才那番正门规矩论还热乎着,此刻亲眼见着有人就这样堂皇而入,顿时觉得自己在妻女贾府奴才跟前臊了脸。

  他忙补充道:“肯定是大贵人,皇亲国戚!”

  邢忠讪讪收回目光,扭头问王善保:“王,王管家,那边进宁府的是哪位贵人?连珍大爷都恭恭敬敬跟在后面……”

  王善保飞快瞥了一眼,忙低下头,引着邢家三人往角门走:

  “那是当今忠顺亲王,咱们西府的大小姐便是他的侧妃,亲家老爷快请吧,大太太还在里头等着呢。”

  “忠、忠顺亲王……王爷……”邢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看。

  邢母却挽住丈夫胳膊悄声叹道:“贾府的姑娘真是好福气,竟能嫁与王爷。”

  邢岫烟闻言下意识低了低头。

  可鬼使神差地。

  她又悄悄抬起眼,望向宁府门内那道即将消失的背影。

  嘴角噙着笑,侧脸线条分明,鼻梁挺直,下颌干净利落,并没有蓄须。

  王爷竟是个极俊俏的年轻人。

  邢岫烟微微一怔。

  她虽不在京中,也听过忠顺亲王的名头。

  都说他是个混账王爷,行事霸道,名声不佳。

  她想象中的模样该是魁梧如熊,满面虬髯、眉目凶戾的。

  却不想……

  竟是这般相貌。

  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她轻轻摇了摇头,自己何时也成了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

  即便这位王爷生得俊俏,又与己何干?

  她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又用余光留意李洵的举止。

  只见李洵大步流星往里走,姿态随意得很,不时还抬手拍拍身旁人的肩,笑声隐约传来。

  那股子洒脱随性的劲儿,倒不像个高高在上的亲王,反像个寻常富贵人家的纨绔公子哥。

  “岫烟,发什么呆呢?快进来!”邢母在前头唤她。

  邢岫烟应了一声,最后瞥了一眼宁府那已闭拢的大门,便垂下眼睑,扶着母亲迈进了荣国府的角门。

  荣国府东跨院里。

  邢岫烟一家子被安排到客居的院落。

  邢岫烟正帮着母亲收拾带来的箱笼。

  屋子不算小,一明两暗,家具半新不旧,但比起他们先前租住的农家小院已是天壤之别。

  邢母眼圈都红了:“可算有个像样的住处了。”

  邢忠在外间清点包袱里的物事,嘴里念叨:

  “这两匹细布,明儿送去给你姑母算是见面礼,这支银钗你姑母未必看得上,但好歹是个心意……”

  邢岫烟默默将带来的几本书摆到窗下小几上。

  书不多,一套诗经,一套楚辞。

  还有几本杂记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邢妻埋怨道:“她有什么可嫌弃的?这些年咱们过的什么苦日子。”

  邢岫烟叹气:姑母过的好不好,与咱们什么相干,个人有个人的福气罢了。

  “什么不相干?”邢妻没好气地道:

  “咱们家里以前好歹也是富足的。

  要不是你姑母出嫁把大部分财物都充当嫁妆带走了,咱们哪会过的如此清贫?”

  邢岫烟也不说话,大姑母邢夫人出嫁时她还没出生,不知道当时情况。

  但是不用想也知道。

  邢家无官无爵,能给国公府老爷当续弦妻子,肯定是有原因的。

  一则是看在姑母年轻貌美,二则是邢家当时富足,否则也不会跟她们家结亲。

  但她也清楚。

  自家贫苦并非全部是姑母的原因。

  当中自己的父亲酗酒不务正业败光了剩余家业也是一个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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