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凤雏会孝直，良禽择木

  酒过三巡，庞统站起身，走到法正身边，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道：“使者大人，我家大王性情粗豪，不善言辞。有些关于盟约的细节，还想与使者大人单独详谈，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法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放下酒杯，微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庞同点了点头，带领法正，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后院书房。
  这间书房，与外面的粗犷风格截然不同。没有兽骨，没有虎皮，只有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竹简和绢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请坐。”庞统指了指房中的坐席，自己则走过去，点亮了一盏油灯。
  当他转过身来时，已经随手揭下了脸上那张涂满油彩的面具。
  灯火摇曳之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法正面前。那双细长的凤目，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在下，楚人庞统，庞士元。”庞统的声音，恢复了清朗与自信，“并非什么南中大祭司。”
  法正的瞳孔，猛地一缩。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对方亲口承认时，带来的冲击力，依然让他这位自问见惯风浪的蜀中名士，心脏漏跳了半拍。
  但他毕竟是法正。短暂的震惊之后，他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抚掌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说南中蛮夷，何时出了这等经天纬地的人物！火烧灵关道，奇袭邛都城，兵退十万军，原来，这一切的背后，竟是大名鼎鼎的凤雏先生在此布局！正，今日方知，败得不冤！”
  庞统看着他的反应，眼中也露出了欣赏之色。能在瞬间看清局势，不惊不乱，反而能坦然自若地分析，此人的心性与胆识，果然非同一般。
  “孝直先生，过誉了。”庞同淡淡地说道，“不过是些许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让先生见笑了。”
  法正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庞统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士元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费尽心机，将我引来此处，恐怕不只是为了揭开自己的身份吧？你的目标，是我。或者说，是你背后那位主公的目标，是我。”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庞统也不再兜圈子，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份刘备和李沐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这是我家主公与军师，托人送来的信。孝直先生，不妨一观。”
  法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接过了那份绢帛。
  他缓缓展开，当他的目光，落在李沐那潇洒的字迹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住了。
  信中，李沐对他法正的分析，对他怀才不遇处境的洞悉，对他智谋心性的精准判断，简直就像是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将他看了个通通透透。
  而最让他心神剧震，乃至血脉偾张的，是信的结尾，那句对他的评价，“孝直有王佐之才，若士元能得之，则取西川如探囊取物耳！”
  王佐之才！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他法正，扶风眉县人，出身名士家庭。自认才智不输于天下任何人，但投奔刘璋以来，却始终被排挤，被闲置，只能担任一个小小的军议校尉，满腔的抱负，无处施展。
  他就像一柄被藏于匣中的绝世宝剑，渴望着能有一位真正懂他的明主，能让他出鞘，让他绽放出应有的光芒。
  而现在，这个懂他的人，出现了。
  法正手握着那份轻飘飘的绢帛，却感觉重如千钧。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海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自己侍奉多年，虽然暗弱，却也算有知遇之恩的主公刘璋。
  另一边，是求贤若渴，能真正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雄主刘备。
  忠与义，庸与志，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
  庞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端起桌上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他知道，这封信的力量，足以摧垮法正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良久，法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然。
  他手持绢帛，对着庞统，整理衣冠，然后，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拜。
  “罪臣法正，蒙昧多年，今日方遇明主。愿为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拜，意味着西川的天平，从此刻起，已经向刘备一方，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庞统连忙上前，亲手将他扶起，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孝直快快请起！你我今后，便是同殿之臣，何须行此大礼！你能幡然归顺，实乃主公之幸，亦是我江东之幸啊！”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孝直，你既已归心，我便与你交代实情。”庞统将整个南征计划的来龙去脉，以及刘备集团的宏伟蓝图，都对法正和盘托出。
  法正听得心潮澎湃，他终于明白，自己加入的，是一个何等充满朝气与雄心的团体。
  “孝直，你此番归蜀，任务之重，远胜于千军万马。”庞统亲自为法正斟满一杯清茶，神情严肃，再无半分伪装的轻佻，“成都城内，暗流涌动，刘璋虽暗弱，其麾下却不乏忠义之士与世家大族。你之一言一行，都系于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法正接过茶杯，指尖微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当然明白此行的凶险，但他更渴望这种在刀锋上跳舞的刺激。沉寂了太久，他需要一扬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士元先生放心。”法正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正虽不才，然趋利避害、察言观色之能，尚有几分自信。刘璋昏聩，宠信外戚，疏远贤臣，早已引得天怒人怨。我只需顺势而为，便可搅动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