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英雄末路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快要散架了。

  然而，就在他催马，准备上桥的瞬间，一阵悠扬的笛声，突然从桥对岸的芦苇丛中，悠悠传来。

  那笛声，初时婉转，随即，却变得高亢，肃杀！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同实质一般，笼罩了整个逍遥津！

  曹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见芦苇丛中，缓缓地，驶出了一支军队。

  那是一支骑兵。数量不多，只有三千人。但每一个人，都身披黑色的重甲，手持雪亮的长刀，胯下的战马，亦是神骏非凡。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行动之间，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为首的一员大将，面容冷峻，眼神如刀。他静静地，立马于桥头，就那样，冷冷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曹操。

  “曹孟德，”那将领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别来无恙乎？可还认得，合肥城下的，张文远否？”

  张辽！

  竟然是张辽！

  当曹操看清那张脸，听到那个名字之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合肥城下，那如同梦魇般的一幕，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张辽，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绝杀！

  “保护主公！冲过去！”虎豹骑统领曹纯，发出一声悲壮的怒吼！他知道，今日，已无生路可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生命，为主公，换取一线生机！

  他一催胯下战马，挥舞着手中的长槊，向着那如同铁壁一般的黑色骑兵阵，发动了决死的冲锋！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张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杀。”

  一个冰冷的字，从他口中吐出。

  三千铁骑，于同一时间，动了！

  他们如同一股黑色的死亡浪潮，向着那仅存的百余骑，碾压而去！

  这是一扬，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曹纯，这位曹氏宗亲第一猛将，在张辽的刀下，没能走过十个回合，便被一刀，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他的死，为曹操，争取到了最后的一点时间。

  曹操在最后几名亲卫的簇拥下，发疯似的，冲过了石桥，头也不回地，向着合肥的方向，狂奔而去。

  就在此时，合肥城的方向，突然火光大亮！

  一阵隐约的喊杀声，顺风传来。

  潘璋，凌统，已然得手！

  合肥，已是刘备的囊中之物！

  数日之后，寿春城。

  当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身边仅剩三名亲卫的曹操，出现在城门之下时，守城的士兵，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无法将眼前这个如同乞丐一般的老者，与那个数月前，意气风发，率领六十万大军，南征天下的北方雄主，联系在一起。

  他被亲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那座临时征用的府邸。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堂上。

  堂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输了。

  他将那双曾经指点江山，令无数英雄豪杰为之俯首的手，缓缓地，举到了眼前。那双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想起了那片焚尽天地的火海，想起了那数十万在烈焰与江水中绝望哀嚎的将士，想起了周瑜那张俊美而又冰冷的脸……一幕一幕，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地上演。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那暗红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朵盛开的，绝望的彼岸花。

  那扬焚尽天地的大火，烧光了他一统天下的雄心，也烧垮了他麾下无敌之师的脊梁。陆续从江淮各地逃回的残兵败将，最终汇集起来，竟不足两万之数。

  这支军队的魂，已经散了。士兵们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出征时那股睥睨天下的骄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不敢南望，那片赤色的长江，已经成为了他们终其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程昱，荀攸，贾诩等核心谋士虽侥幸逃脱，但曹洪，于禁，乐进等大将，皆身负重伤。虎豹骑统领曹纯，大将朱灵，河北名将高览，谋士毛玠，降将蔡瑁，张允……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都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长江边。

  曹操的身体，也彻底垮了。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府衙之内，不见天日。那折磨他多年的头风病，愈发频繁地发作，每一次，都痛得他几欲裂颅。他变得愈发暴躁，愈发多疑，常常无故斩杀身边的侍从。整个寿春行辕，都活在他阴晴不定的恐怖情绪之下。

  直到建安十六年的最后一个月，在荀攸、贾诩等人的苦苦劝说下，曹操才终于同意，离开这个让他身心俱疲的伤心地，返回许都。

  大军，踏上了归途。

  只是，来时旌旗蔽日，气吞万里。去时，残兵败将，愁云惨淡。

  那漫天的风雪，仿佛是在为这位曾经的北方霸主，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许都。

  春日迟迟，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荀彧那张清瘦而儒雅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丞相回来了。

  但回来的，仿佛是另一个人。

  他变得更加多疑，更加暴躁，也更加的……冷酷。

  终于，这一天，一个名叫华欣的官员，上表朝廷，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曹操的丰功伟绩，称其“功高盖世，德被苍生”，建议天子，晋封曹操为“魏王”，加九锡，以彰其功。

  这个建议，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在许都朝堂之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丞相府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尚书令荀彧，这位追随了曹操二十余年，为其规划了整个战略蓝图，被曹操誉为“吾之子房”的首席谋主，此刻，正静静地站在曹操的面前。他的身形依旧挺拔，面容依旧清雅，但那双曾经睿智通达的眼眸之中，却充满了深深的失望与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