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明月

作者:盛晚风
  一轮明月当头,高楼檐角悬挂的风铎随风而动,发出阵阵清泠响声。

  河面倒映迷蒙月影。

  元青聿目光沉沉,只见岸边两人并肩而立,而少女的手腕,正被谢浔紧紧攥着。

  “元大人您来怎么过来了?”

  “元大人夜晚风凉,您一路风尘辛苦了,属下先带您前去安置。”

  “元大人——”

  元青聿睨来目光,高挺眉骨下是一双瞳仁漆黑的丹凤眼,此刻眼中毫无笑意,他问:“师青,你们为何离那么远。”

  “我妹妹与殿下需要单独相处吗?”

  师青头皮一麻,一时难以应对,他要怎么告诉元青聿,少主与元衾水昨夜甚至同处一室共度良宵,如今再阻挠已经迟了。

  元衾水想跑去找元青聿,但谢浔依然拉着她站在原地,兴奋过后理智回笼,元衾水瞄了一眼自己被谢浔握住的手腕,下意识想要抽回,但男人的手掌纹丝不动。

  她面露焦急,轻声提醒:“殿下,你先松开好吗,我兄长来了……”

  然而谢浔不仅没松,反而与她十指交握,男人回头看向元青聿,声音低缓道:“来了也好,正好得向他宣布这一消息。”

  他说的是婚事吗?

  元衾水张了张唇瓣,但眼下根本没有给她乱想的机会,须臾间,元青聿已经走近两人,目光停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元衾水半边肩膀都麻了。

  她心口犹如沸腾的水,一边不愿意在元青聿面前透露自己跟谢浔的关系,一边又在想谢浔口中的婚事到底是何意。

  兄长的目光像是一把审判的利剑,让元衾水生出一股恐慌不安来。

  最终她还是强行挣脱了谢浔的束缚,跑去了元青聿的面前,她仰面看向他,心虚中又夹杂欣喜,轻轻问:“你怎么来了?”

  元青聿抬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去,“妹妹,我来接你回家。”

  说完,他才看向谢浔。

  夜色中男人身形挺拔,姿态漠然,元青聿本以为自己对谢浔完全称得上了解,但眼下,他着实不解谢浔用意。

  元衾水尚在场,他没有问及方才之事,但也没有同以往那般恭敬行礼,只是淡淡颔首道:“殿下,下官跟妹妹先走了。”

  谢浔道:“元大人去哪?”

  元青聿道:“另寻他处歇息。”

  谢浔扬起唇角冷笑,声音不容拒绝道:“不必麻烦。师青,给元大人安排间上等厢房。”

  师青立即派人安排了下去,然后见情况不妙,便凑在元衾水身边道:“元姑娘,元大人这么晚赶路过来,还是先行休息吧。”

  元衾水没吭声,老实跟在元青聿后面。

  气氛略显僵持。

  最终元青聿回头看了元衾水一眼,夜风微凉,他这才道:“麻烦殿下了。”

  三人一同回客栈。

  元衾水跟在元青聿身边,脚步雀跃,虽然元青聿根本没与她说几句话,但尤然能看出她在暗自开心。

  谢浔盯了半晌,收回目光。

  元衾水果然就是这样。

  元青聿一过来。

  她就全然忘记她跟他散步的事情。

  算了,毕竟是唯一的亲人

  谢浔很快原谅了她。

  元青聿话不多,一路上都略显沉默,谢浔亦未主动说什么,所以两人间除却起初都略显敷衍的问候,便再无其他。

  而元衾水则更沉默了。

  她清楚地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但她不知缘由,只能默默跟在旁边。

  很快三人行至客栈厅堂。

  光线骤然明亮起来,元衾水闭了下眼,听见谢浔道:“元大人,可否一叙?”

  元青聿心思还在元衾水身上,他道:“殿下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他根本没心思应付谢浔。

  他想问元衾水昨夜睡得哪个房间,谢浔除了牵她的手,是否还诱哄她做过什么。

  然而一转头却见妹妹放下挡光的手,圆圆杏眼疑惑地看他。

  光线清晰明亮,照在她身上。

  照亮少女略显肿胀的唇瓣。

  照亮她雪白脖颈处,被衣襟微微遮挡的,密密麻麻的红痕。

  这不会只是单纯的接吻。

  脚步停住。

  原先要说的话瞬间哽在嗓间。

  他站在元衾水面前,却又好似与妹妹相隔千山万水,脑中在这一刻轰鸣不止,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麻木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逐渐清晰。

  好半天,他才找回呼吸。

  明明是夏夜,空气却仿佛浸了冰。

  元衾水不知元青聿为何脸色骤变,她目露担忧,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道:“兄长,你不舒服吗?”

  元青聿张开唇,手指轻颤握住她的手。

  “小水……”

  元衾水嗯了一声,她不知元青聿为何如此,神情有些无措,下意识看了谢浔一眼。

  谢浔并没有给元青聿问下一句的机会,而是直言道:“元大人,有件事,我想我得告知于你。”

  元衾水觉得现在不是说正事的好时机,她着急道:“我哥看起来不太舒服,要不我先扶他去休息,好吗殿下?”

  元青聿却率先摇了摇头。

  他对元衾水道:“小水,你房间在哪?”

  元衾水抬手指了方向。

  元青聿站直身体,道:“你先回房,我待会过去找你。”

  说完他便松开元衾水的手,面沉如水盯着谢浔,道:“殿下,换个地方。”

  谢浔没应声,直接转身进了一间厢房。

  元青聿紧随其后。

  元衾水就这么看着两人进门。

  她大概知道谢浔会跟元青聿提婚事,她呆呆地站在房门口,略显无措。

  元衾水的情绪总是很简单,她同一时间只能对一件事情做出反应,然而现在短短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好些事情堆积到了一起。

  师青过来,道:“元姑娘,您先回房吧,少主和元大人恐怕还得一会才能出来。”

  元衾水缓缓应了一声。

  厢房内灯烛辉煌。

  元青聿跟在谢浔身后,进门后关上了房门,谢浔靠在桌沿,开门见山道:“元大人,我决定娶你妹妹为妻。”

  元青聿的手才从门框收回。

  闻言他静默的看向谢浔,喉结微动,问:“你与我妹妹已经……”

  谢浔未答话,显然默认了。

  片刻他才道:“我会娶她。”

  话音才落,元青聿忽而抬手,劲瘦手臂挥拳,手臂青筋显露,一拳砸向男人的脸。

  砰的一声,因两人动作激烈,桌前的圈椅被推倒在地。

  谢浔手臂撑在桌沿,口腔弥漫血腥。

  指腹抹了下唇角,眼眸森寒,冰冷目光掠向元青聿,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手臂肌肉崩起,犹如一头随时会扑杀过去的雄狮。

  元青聿手臂颤抖,他走近谢浔,额角直跳,声低无温:“……殿下,我把妹妹留在王府,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

  谢浔阖了下眼眸,元衾水的脸从脑中闪过,他轻吐出一口气,放松手臂。

  谢浔站直身体,最终并未还手,而是居高临下道:“元青聿,这是我第一次容忍你以下犯上,也是最后一次。”

  “至于元衾水,我想你没有资格去管她跟谁在一起。”

  元青聿冷笑一声,他盯着谢浔的眼睛,道:“我十几岁便离开王府,她身边无一亲人,这些年她一直性情孤僻,单纯好骗,若非你想方设法诱引她,她根本不敢接近你。”

  谢浔道:“那看来你并不了解她。”

  元青聿同他对视,男人毫无愧疚之心。

  果然很像谢浔。

  多说无益,最终元青聿深吸一口气,道:“殿下,恕下官不能同意这门婚事。”

  谢浔冷笑一声,道:“不同意可以,那我与她成婚时,你记得不要到场。”

  元青聿:“殿下,你当真要如此?”

  谢浔实在瞧不惯元青聿这副样子。

  元衾水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哥哥。

  不过鉴于他是元衾水唯一的兄长,谢浔还是耐下性子,低声道:“你不该问问你妹妹的意见吗?”

  元青聿唇线绷直,脸色如冰。

  他同谢浔拉开几分距离,沉寂眼眸定定盯着谢浔。

  上次谢浔送元衾水见他时,他还未曾察觉有何不对,只因谢浔这几年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形象的确深入人心。

  然而不过两月罢了。

  一切竟天翻地覆。

  他陪元衾水实在是太少了。

  是他的错,才让本就孤独的妹妹,被别有用心的男人趁虚而入。

  然而现状可能不止如此。

  怕就怕,也许他妹妹心就在谢浔身上。

  房间静得针落可闻。

  良久之后,元青聿冷静下来。

  他厌恶谢浔趁虚而入,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开始为元衾水考虑。

  *

  一柱香后。

  正当元衾水独自坐在房中焦灼时,门外响起徐缓的脚步声。

  她连忙跑去开门,只见元青聿停在她的房门口,男人身形挺拔清瘦,昏黄的光线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元衾水酝酿了一番,小声道:“兄长。”

  元青聿嗯了一声,迈步走进。

  元衾水趁机往长廊上看了看,没看见谢浔的身影。

  “小水,你在看他吗?”

  元衾水瞬间脸庞燥热,她略显局促地回到房间,“我只是随便看看。”

  她跑去给元青聿倒水,男人随手接过,元衾水目光一凝,注意到元青聿的指节有一层浅浅的擦伤。

  她顿时紧张起来:“你受伤了。”

  元青聿垂首看了一眼,不做解释,而是端着茶杯靠在桌沿,清俊的眉眼透出几分元衾水没见过的孤寂。

  “兄长,你怎么了?”

  元青聿没有出声。

  元衾水越发担忧,她仰面望着元青聿,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地晃着:“你很难过吗?不要难过了”

  元青聿抿住唇瓣。

  少女的目光似乎永远纯粹,明明已经十多年过去了,元衾水哄人的样子,还是像小时候那样。

  犯错时会这样,见他疲惫时也会这样。

  只不过幼时的元衾水,还会凑上来抱住他,会仰脸亲人的脸颊,现在她长大了,就只会抓人的衣袖。

  他忽然在想。

  她哄谢浔时,是否也是如此,谢浔是否诱哄纵容她抱他,是否让她亲他。

  元青聿一瞬间也想不下去了。

  他开始后悔,后悔临走时为什么不多教教她,不可以随便哄人,没有人值得她不停的认错,不停地放低姿态讨人开心。

  也不可以随便拉谁的衣袖。

  “妹妹,对不起。”

  他忽然轻声开口。

  元衾水愣了愣,她面色有些着急起来,又靠近元青聿些:“你……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要这样说。”

  “没有人敢欺负我的,你寄给我的银子,足够我花很久很久,买很多画纸。”

  “我每年都能收到你的信,但是别的人,都不一定可以每年收到亲人的信。”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想告诉元青聿,他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对方,反而正是因为有他在,她才能不受欺负,才能有那么多钱。

  元青聿摇了摇头,脊背微微弯折,他无力道:“是我离开你太久了,我陪你太少。”

  母亲离世时,曾嘱咐过他。

  长兄如父,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来到晋王府后,晋王的确对他们兄妹俩照顾有加,府中下人待他们兄妹也很上心。

  直到有一日大雨。

  他在温书时想起妹妹午膳吃的不多,想去问问她饿不饿。

  然而满院子都寻不到妹妹踪影。

  须知元衾水那时性格比现在还闷,她几乎从不会主动出门。

  他心里一着急,拿着伞便跑了出去,最终在一处凉亭外找到了她。

  凉亭里有三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他们对着浑身湿透的元衾水哄笑,不让她回家,也不让她进亭子避雨。

  元衾水只会哭,浑身湿透的她一次又一次跑进亭子,然后又接连被他们轮流一把推出去,像是在做什么游戏一般。

  他们笑元衾水不会说话。

  说她是哑巴,是小傻子。

  孩童天真,恶意也是。

  他们只觉得好玩,笑声被雨声淹没。

  他扔了伞冲过去,把妹妹抱住,然后将三个男孩摁在地上打了一顿。

  雨停后,他带着这几个孩子去找大人,然而照顾他们的大人只是轻飘飘说句孩子不懂事,便想揭过此事。

  甚至斥责他不懂事,下手太重。

  斥责他们本就是寄人篱下,凡事不该张扬,后来是他找到了谢昀秋才解决此事。

  那三个孩子并非王府亲属,只是某官员的儿子在此寄住,谢昀秋震怒,很快将他们赶出去,然后下令严惩那几个大人,并再不准有此事发生。

  但是也正是那一刻。

  元青聿意识到,从前父母亲为他们张开的羽翼早已消失,而他不能永远指望谢昀秋保护他与妹妹。

  所以他必须离开晋王府。

  要努力长大。

  长成一双足以托举妹妹的大手。

  他与妹妹都付出了很多代价。

  这十年来,他在京城,妹妹在晋王府,他无数次为晋王府做事,有几分是为了还谢昀秋搭救之恩,又有几分是为了让妹妹在王府过的更好,早已记不清楚。

  今时不同往日。

  当他拥有足够能力接走元衾水时,却发现可能这消逝的十年里,他当初做出来的,暂时离开她的决定,本就是错误的。

  不该离开元衾水。

  是他让她总是怯弱胆小,走路都不能走中间,让她总是轻声细气毫无底气,让她变成一个软弱可欺的女郎。

  甚至也许正是因为他的缺失,才让她轻易地喜欢上别人,或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元衾水依然是摇头,她道:“你不要这样说,兄长,不要这样说。”

  她又凑上去,轻轻抱住元青聿,显然她对这个姿势也不太适应。

  毕竟她与元青聿并不太“熟”。

  但是她当真不知该如何了,她把下巴放在兄长的肩头,低声道:

  “那我……也对不起你,兄长。”

  “我知道挣钱很难,京城里,也不可能没人欺负你的,我知道你只是不说而已。”

  “兄长,你不开心的时候,被别人欺负的时候,我也没有陪在你身边,我总是什么都做不了,不能陪伴你,不能保护你。”

  “所以不要这样说了。”

  元青聿喉结滚动,他沉默了许久。

  但最终他只是抬手抱了一下元衾水,然后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轻声道:“好吧。”

  “但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太久了。”

  元衾水这才后退一步离开他。

  她问:“真的吗?”

  元青聿:“真的。”

  说完后,元青聿将茶水放在桌上,手指半晌才松开。

  即便不愿意去谈,但他却又必须去问。

  “小水。”

  元衾水抬眼:“嗯?”

  “你跟殿下,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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