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木雕

作者:盛晚风
  睡得半梦半醒时,元衾水被从床上捞起来,温和水流包裹着她。

  她大概察觉到有人在帮她沐浴,但那人显然极为生疏,元衾水在梦里嫌他笨手笨脚,最终没忍住睁开了眼睛。

  房里不必燃灯已能视物,清新晨风伴随着刚起的晨雾吹进房里,元衾水有点冷,又把肩膀缩进水里。

  “很快就好了。”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元衾水抬眼,谢浔正抱着她,深刻的眉眼沾了水,一只手臂在水下撑着她的腿,另一只手在帮她清洗。

  她有点难受,避开了他的手。

  谢浔又追上,“洗完才能上药。”

  元衾水想问哪来的药,但嗓子太干,能说的话有限,她要说点有用的。

  “痛,你的手好糙。”

  “……”

  谢浔立即不动了。

  元衾水自己随便洗了洗,然后靠在他身上道:“好了,睡觉吧。”

  谢浔抱着她起身,擦干后带着人上床,然后拿出方才让师青送来的玉露膏,再次抬起元衾水的腿给她抹药。

  元衾水对这个姿势心生惧意,警惕地看了谢浔一眼,好在上药就只是上药,等一切结束时,元衾水已疲惫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谢浔从她身后抱住她。

  呼吸灼热,手臂依然有力,显然疲惫的只有元衾水一个人。

  大掌摩挲她的小腹,他在她耳边突兀道:“元衾水,你有什么愿望吗。”

  元衾水:“没有愿望。”

  谢浔:“说出来我可以尽力满足你。”

  元衾水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腰,小腿下意识缠在他腿上勾紧,嘴里咕哝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她希望谢浔不要再问了,但很快,她身子一僵。

  元衾水迅速收腿远离他,声音清晰:“愿望是睡觉。”

  谢浔低笑出身,他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不再勉强她道:“睡吧。”

  这次元衾水是真的很快睡着了。

  一夜无梦。

  待她睁眼之时,房里依然只有淡淡的光亮,她无意识伸手在自己身边摸了摸,谢浔不在自己身边,她慢吞吞从榻上坐起身。

  红光从外面透进来,光晕迷离。

  她凝神看了半天,才知外面是夕阳。

  静寂的房间仅她一人,傍晚带来的空寂一瞬间萦绕住她,元衾水抬手揉了揉眼睛,眼睛变得清晰,她开始恍惚地想谢浔是不是把她丢下自己回府了。

  动了动腿,她发现身上已被换了干净寝衣,嗓子也很是干涩。正当她掀开被子准备喝水时,房门被推开。

  光影晦暗,英挺的男人迈步走进。

  元衾水脚步顿住,原本那股淡淡的恐慌与失落被瞬间安抚,她盯着他出神,直到手边被递来一杯温水。

  “我已吩咐送粥上来,片刻就好。”

  元衾水嗯了一声,她仰头饮尽茶水,大脑清醒几分,谢浔顺手接过杯子,又亲手给她倒了一杯。

  元衾水双手接过,又喝完了。

  谢浔还要再给她倒水,元衾水制止道:“……殿下,我喝够了。”

  谢浔这才将茶杯放下,少女可能是因为刚醒神情有点呆滞,乌发披散着,雪白的脸蛋带点稚气的丰腴,唇瓣被沾湿,数个时辰过去,依然有些肿胀。

  谢浔如此望着她,心中不由感到困惑。

  元衾水在王府住了十几年,怎么他以前没发现她生的如此出众。

  不过这不重要。

  总之他已决定娶她。

  元衾水不知谢浔为何突然盯着她。

  她默默把茶水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榻上略显局促地摆弄着自己的衣服。

  她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谢浔见她不说话,猜测元衾水大概是在埋怨他对她缺少关怀。

  思索片刻后,谢浔拉住她的手,道:“你可还有什么不适之处,可需我再给你上一遍药?”

  元衾水连忙摇头:“没有。”

  谢浔又皱眉思考,继而解释道:“我方才出门去处理公事了,只离开半个时辰。”

  元衾水:“……哦。”

  谢浔还欲再说什么,房门便被敲响。

  是送粥的侍女。

  谢浔自然而然起身接过瓷碗,端到元衾水面前,竟然要亲自喂她。

  元衾水瞪圆眼睛看着他,颇感受宠若惊,也终于意识到到底是哪里不对。

  她醒来以后的谢浔,不太一样。

  他依然清贵端正,但原先那股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疏离感,似乎淡了几分。

  不仅如此,他待她更好了。

  元衾水大脑贫瘠,实在不好精准的总结,但就是跟以前大有不同。

  是因为她占有他的第一夜吗?

  不怪元衾水如此肯定,而是昨夜谢浔起初的表现确实很一般。

  他根本不像经验丰富之人。

  看似谨慎实则莽撞,她不太懂的地方谢浔看起来也没多懂,甚至第一次时很快就结束了,只是他不准她离开,很快重整旗鼓。

  此后一次比一次久。

  不过好在他总是很聪明,寻找技巧对他而言并非什么难事。

  所以两人是短暂契合过的。

  “张嘴。”

  回忆结束,元衾水张唇,被喂了一口粥。

  好吧。

  她承认被谢浔伺候感觉很奇妙,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吃完了一整碗。

  谢浔认为她是太饿才吃完,又要让下人再送,元衾水摁住他的手,“我吃饱了。”

  吃完饭,元衾水站在小窗前消食。

  “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回王府?”

  谢浔道:“后天一早。”

  原先计划是在右云待五日,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谢浔不喜拖延,故而现在必须回去着手处理娶妻事宜。

  因元衾水自幼在王府长大,所以纳采问名等不必太遵守祖制,其余的最快也得两个月才能走完全部流程。

  如今朝堂形式正是严峻之时,小皇帝年幼体弱,听闻太后正处处为他寻得道高人画符治病。如若小皇帝身死,先帝留下的三位顾命大臣会一同请谢昀秋继位。

  如若小皇帝能吊住命,谢昀秋战事大捷归来时,照旧会联合内外两相一起,逼迫太后废帝立新。

  当今太后并非世族出身,父兄亦是不通文墨的武夫,处理起来不算太难,但就怕她鱼死网破真要见血。

  所以婚事必须越早越好。

  将元衾水始终放在身边,才能完全避免意外发生。

  元衾水遗憾道:“这么快啊?”

  谢浔站在元衾水身后,见她一直盯着楼下车水马龙,少见提议道:“下去走走吗。”

  鉴于即将成亲。

  谢浔非常大度地不再介意神出鬼没的殷砚,并且他已然决定明日就跟殷砚宣布她与元衾水的婚事。

  元衾水转过身,惊奇道:“你陪我吗,殿下?”

  谢浔吻了吻她的唇瓣,嗯了一声。

  元衾水有点感动。

  但那股抢夺谢浔清白的愧疚再次袭来,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只能希望谢浔跟她一样曾为他的身体沉沦过。

  男人给她拿来崭新的衣裙,元衾水一边换衣服一边迟疑着问他:“殿下。”

  谢浔坐在圈椅上等她:“嗯?”

  元衾水问:“昨夜,你感觉舒服吗?”

  她等了半天,身后男人也未应答。

  只有气氛微微变得诡怪。

  完了,难道她的技术也不好?

  ……她的确根本没有技术可言。

  元衾水忐忑回头。

  谢浔道:“为什么这么问。”

  元衾水挠挠脑袋道:“好奇。”

  好奇是假,调情是真。

  色情的元衾水。

  谢浔道:“不舒服能干到天亮吗?”

  元衾水:“……好吧。”

  元衾水还完衣服,走到谢浔面前,她不无期待道:“走吧殿下!”

  但谢浔迟迟未曾起身。

  元衾水凑近他,又失望道:“殿下,你后悔了吗?”

  谢浔忽然拉过她的手腕,两人靠近,她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挪移到她的唇瓣。

  元衾水抿住唇,商量道:“殿下,明天再亲吧,今天嘴巴有点痛。”

  谢浔闻言弯了下唇,轻轻往她唇上碰了一下,然后起身道:“走吧。”

  今夜远不如昨夜热闹。

  只有星辰依旧璀璨。

  摊贩少了一半,宽阔河道边行人不多,灯火相对暗淡,萧寂的晚风静静吹拂,两人并肩走着,师青和护卫远远跟在后面。

  两人本走在路中间,很快喜欢溜边走的元衾水就挪去了路边,谢浔忍无可忍,拉住了她的手腕。

  元衾水愣了一下,她恍然生出一种与谢浔扮做情人的错觉,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她小心的抽出,然后与他十指相握。

  她为此刻感到幸福。

  脚步都雀跃起来,盯着两边的摊贩,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卖香水木雕的老伯那里,她相中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野熊,可摊前围得人太多,她不敢去买。

  谢浔与她不同,他目视前方,散步就是散步,不会为路途中的任何东西吸引。

  不过,在街市上牵手散步。

  谢浔这辈子没与谁做过这样无聊的事。

  他侧眸看了眼元衾水,再次询问道:“元衾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此话正合元衾水意。

  她演技拙劣地叹了口气,道:“殿下,那个老伯卖的野熊木雕真好看,我认为足以媲美府里的老李!”

  老李是王府的木匠。

  谢浔望着她:“嗯,还有呢?”

  “如果有人帮我排队买一只就好了。”

  谢浔停下脚步,觉得元衾水实在太容易满足,她完全可以大胆一些,“只想要这个?”

  他神情称得上温和,元衾水不知第几次被蛊惑,如果不是现在实在没欲望,她肯定又想跟他爬上床。

  元衾水心想,还想要你。

  但这种话她只会想一想,在接受谢浔迟早会离开后,她便不会对此有什么期待。

  “只想要这个。”

  她如是回答。

  眼看剩下的两个被买走一个,元衾水焦急地抓着谢浔的衣袖道:“哎呀!只剩一个了,马上要被别人买走了,殿下你快看。”

  谢浔只好拍了下她的手背,道:“等着。”

  元衾水几乎没有排队买过什么,谢浔亦然,不过他显然比元衾水更有办法。

  正当元衾水忐忑之时,只见谢浔过去后,给前方排着的六七个人每人发一片金叶子,然后成功排到了第一位。

  用最后一片金叶子,拿到了小熊。

  他带着小野熊回来:“买到了。”

  元衾水呆呆道:“……没找钱。”

  谢浔浑不在意道:“他找不开。”

  元衾水提醒:“殿下,财不外露。”

  谢浔沉吟片刻,忽而笑道:“你以为晋地遍地都是胆敢以身试法的贼寇吗,太低估我了元姑娘。”

  元衾水:“好吧,但是……”

  她没但是出来,因为野熊被谢浔塞进了她的掌心,元衾水抬起手仔细观察着,然后轻声感慨道:“喜欢。”

  谢浔看了她半晌。

  最后他道:“真的没有别得想要的了?”

  元衾水摇摇头,觉得谢浔很怪异。

  她重新握住谢浔的手,自言自语般念叨道:“再往前走走好吗,回到王府你定然不会陪我出来了。”

  但谢浔并没有动。

  他凝望她半天,最终像放弃了什么似的,突然在河畔旁低声道:“对了,元衾水。”

  元衾水回头:“什么?”

  谢浔像是在跟她宣布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般,毫无预兆地跟她道:“回府后,我就会着手处理成亲事宜。”

  元衾水面色空白。

  她倏然抽回手:“……这么快。”

  谢浔嗯了一声,“你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元衾水喉咙发紧,她不知谢浔此话何意,他要跟人成亲,她能有什么要准备的。

  准备出府吗?可这是不是太快了。

  元衾水望着他的脸,听见自己道:“……跟谁,你不是说跟殷姑娘的婚事作废了吗?”

  河风拂过他的衣袂,谢浔望着她的眼睛,觉得元衾水好傻,他重新拉住她的手,无奈道:“跟你。”

  “元衾水,我们成亲。”

  元衾水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傻站在河畔旁,怀疑自己在做梦,又怀疑谢浔是不是被她下蛊了。

  可是似乎都没有。

  她望着他,比欣喜和兴奋更早涌过来的,是迷茫。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上床了吗。

  元衾水不懂,她站在谢浔面前不说话。

  清冷的风吹凉她的脸颊,元衾水张了张唇。

  忽然间,她看见谢浔身后数丈远的距离,隐约出现了一个修长人影。护卫抬手拦住他,他便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遥遥对上元衾水的视线。

  辨认出的那一刻,元衾水眼眸睁大,惊喜涌上心头,她朝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谢浔。

  她想今年真是太幸运。

  居然见了兄长两次。

  元衾水表达情感一向很闷,她不好意思叫哥,所以便努力地抬手,对元青聿挥手。

  她听见元青聿叫她小水。

  元衾水弯起眼睛,张唇用只有自己和谢浔能听见的声音,很弱地叫了一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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