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者:法采
  杜泠静到的时候,大夫施了针,妹妹杜润青已经醒了。

  杜致祁忙问了大夫是为何故,大夫又给小姑娘把了把脉。

  杜泠静见二妹脸色青白不定,而大夫则道是着了凉,又看了杜润青一眼,“姑娘年纪轻轻,思虑却太重了些,思虑过重便易引邪气入体,难免遭不住的。”

  这话说得杜润青脸色更加不好,杜致祁先请了大夫去开方子,又转身问向女儿。

  “我看大夫说得不错,也怪我常年在外做官,顾不及家中周全。往后从顾家多借两个有力的管事来帮你分担,旁的事你就更不要问了,少思虑些吧。”

  他以为是家中庶务累倒了女儿,杜润青低着头哑声道是。

  说完他出去同大夫说话,房中一时只剩下姐妹两人同各自的丫鬟。

  杜泠静浅问了妹妹两句感觉如何的话,倒是秋霖忍不住打量了几眼房中。

  这是正院的东厢房,正是杜泠静从前随父在京时的住所。

  她只见房中大件家什都留了下来,那是原本大老爷给姑娘特特用好料打造的,以二姑娘的年岁,用起来恰合宜。但细处摆设却整个变了。

  自家姑娘性子静,多用些素瓷青盏,但二姑娘显然更符合这个年岁的娇嫩,多用花鸟纹样的粉彩。

  倒也是好看的,秋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想她什么都没说,二姑娘却开了口。

  “这儿原是姐姐的厢房,是我无端占了去,又改头换面,姐姐别介意。”

  她鼻音很重,似半哭一般,“姐姐马上就到大喜的日子,我本不该如此,但眼下病了,只怕什么都操持不了,坏了姐姐的喜事,也辱了……”她微顿,“侯爷的体面。”

  杜泠静看过去,听见她低头道,“我不能为姐姐帮衬,娘也需要静养,我明儿就带着娘搬出去,去京郊的庄子上住段日子。姐姐勿怪。”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她没看杜泠静,杜泠静却见得她眼睛红红的,眼下却发青,嗓音哑着鼻音又重,似是忍着才没哭出来。

  杜泠静没立时回她这话,多看了妹妹好几眼,才缓声开了口。

  “二妹确实思虑过重了。这桩婚事实非我所愿,陆侯也非我良人。若按我所想,其实不办了才好。所以顾不顾得上喜气体面,也不重要,二妹就不要多思量了。”

  她这般说,见妹妹不禁抬头向她看来,杜泠静说得皆是实言,任由她看着。

  一直看了半晌,杜润青才猛然回了神,连忙低下头去。

  “姐姐说得是。”

  她见大姐确实无甚喜气在身,只嘱咐她好生养病,便带着秋霖离了去。

  然而杜泠静主仆一走,丫鬟瑞雪就忍不住道。

  “大姑娘可真是古怪,探花续弦继妻她看不上,侯爷迎娶侯夫人她竟也无意。这……大姑娘心里真就只有蒋三爷?蒋三爷都过世三年了。”

  瑞雪难以置信,杜润青也怔着,一时没说出话来。

  不过瑞雪又问了她,“那姑娘,咱们真要离京,把厢房腾给大姑娘吗?”

  她问过来,杜润青刚要回句什么,外面小丫鬟来传了话,道是万老夫人身边的管嬷嬷来了,“老夫人听闻姑娘早间高烧昏厥,心疼得不得了,要接姑娘去顾府小住几日。”

  ……

  澄清坊顾家。

  万老夫人吩咐人将自己院子的厢房收拾出来,“姑娘眼看着及笄了,不能再用从前的旧物,一律换了库房好的新的来,居移气,养移体,她也该有些尊贵体面。”

  顾扬嗣却顾不得外甥女怎样。

  “娘还理会那些?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他百思不得解,“那陆侯就这么想娶杜泠静?就中意了她?”

  万老夫人闻言哼了一声,“未必吧。”

  她看向儿子,“邵氏如今的境况你也看到了。”

  她说邵伯举被疑杀人,闹得满城风雨,原本是一件不算起眼的小事,但以永定侯府为首的慧王一党,群起攻讦邵氏作奸犯科,虽他只是新科进士,却引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打得雍王一系措手不及。

  朝中本就有些自诩纯臣之人,不欲参与两党相争,亦反对邵氏一味帮雍王拉拢文臣,此事一出,不少本就摇摆的臣子转了向。

  “这种时候,若是陆侯顺皇上之意,迎娶清流杜氏的女儿为侯夫人,愿意与文臣交好,岂不正拉拢得一帮文臣站到慧王这边。就算拢不过来,这些文臣看待永定侯府也多几分认可。”

  万老夫人道,“杜家是落魄不如从前,但迎上这风口,那杜家女还真就比贵勋贵女更合宜。”

  她耐心讲给儿子听,顾扬嗣却还是皱眉。

  “可对于咱们家来说,就没什么好处。”

  他说谁知不知道原本邵家联姻杜家的事情,是万老夫人撮合的,“邵氏失了皇上恩宠,咱们也被连累到,这些日上门的人少得可怜。”

  他原本还指着外面的人来寻他办事,收些个好处。

  眼下人都没了,好处自然也飞了。

  最开始,顾家和万老夫人是不在朝堂中站队两位皇子的。不管是宗亲还是贵勋,是文臣还是乡绅,她都能帮衬联姻,往后不管是那位皇子继承大统,顾家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因着万老夫人出身皇亲的关系,同贵勋来往密切了些,所以这次邵氏递来意思,她想了一下就答应了。若能帮邵氏联姻,她可真就两边站稳了。

  谁知这事陡然出了大纰漏,顾家竟跟邵氏绑到了一起遇了冷。

  这会顾扬嗣就忍不住埋怨起母亲来。

  “娘也真是,儿子从前见您办事最稳妥不过,这一次,怎么就得罪了那杜泠静。眼下她成了陆侯夫人,定在侯爷面前不给咱们留脸面,咱们可真就跟邵氏绑上了。”

  他怨气不浅,“娘这一举,真是带累了儿子!”

  中秋赐婚前,万老夫人还跟儿子保证不会有失,然赐婚一过,天翻地覆。

  顾扬嗣烦躁起来,有丫鬟来续茶,走到他面前手下颤了颤,他立时怒瞪了过去,这一瞪,差点把小丫鬟吓得落了手中茶壶。

  万老夫人连忙把那小丫鬟遣了下去,又让儿媳梁氏,“恭容,你亲自去给他续杯茶来。”

  梁氏连忙过去劝慰了丈夫,万老夫人见儿子心绪稳了稳,才好言道。

  “事情虽然非娘之前所想,却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咱们若是能跟侯府交好,就不怕跟邵氏绑上一条船了。”

  顾扬嗣挑眉,“娘糊涂了?那杜泠静怎么可能让咱们跟侯府交好?她又不是青儿。”

  万老夫人不介意儿子出口不逊,反而笑了起来。

  “她当然不是青儿,但陆侯夫人也未必非得是她吧。”

  顾扬嗣一怔。

  正这时,下人来通禀,说管嬷嬷接了表姑娘到门前了。

  万老夫人让梁氏亲自过去,将杜润青迎进了门里来。

  杜润青不敢劳动舅母,万老夫人却只管让她坐下,先问了身子如何,又看了大夫开的方子,见她还有些虚弱,亲自送她去了厢房里。

  杜润青再没想到厢房改了模样,一应物什贵重精致起来。

  她刚要说什么,却见外祖母将人都打发了下去,房中只剩下了祖孙两人。

  杜润青有些不知所措,却听见外祖母跟她笑着开口道。

  “廿九就是你的及笄礼,这两日安心在外祖母这里好好养着,等及笄那日,外祖母好生给你办上一场。”

  姐姐和侯爷的婚事当头,杜润青都快把自己及笄的事情忘了。

  她低着头说算了吧,“外祖母别为孙女操心,只在家中插了簪就是了。”

  “那怎么能行?及笄后你就是可以嫁人的大姑娘了,怎能草率?”

  万老夫人不认可,但杜润青却一点嫁人的心思都没有,她的头越发低了,“孙女不想嫁人……”

  但这话一出口,她就见着万老夫人挑了眉。

  “你才跟你大姐住了几日,怎么就学着她那般离经叛道起来?”

  语气颇有几分严肃,杜润青立时闭上了嘴巴。

  她见外祖母正肃了神色瞧了她,“我素来是怎么教你的?生为女子,在世间最是不易,若不聪明些,更是行路难。你说,做个聪明的女子当如何?”

  她问了过来,杜润青哪敢不答,连忙道。

  “当、当贞矜柔顺,顺势而为。”

  见她答了上来,万老夫人目露几分满意之色。

  “正是。这世道是男人的世道,我们能做的,便是依附在男人身边,聪明地审时度势,将自己的日子过好。”

  她缓声道,“似你大姐那样,读了些书就跋扈起来,不顾旁人,恣意妄为,最是要不得。”

  万老夫人说到此处,哼着叹了一声。

  “其实这错也不全然怪她,是她这名字本身就起错了。女人到世间要兴旺家族,洽和门庭,她父亲却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泠静。

  “听听这名,只顾独身静逸,这是女子该有的名字?若她后半生还想安顺喜乐,以我之见,应先改个名字。”

  杜润青忽的想起舅母梁氏进门之后,外祖母就给她改了名。

  原本舅母闺名是何,她不记得了,但外祖母给她另取“恭”、“容”二字,之后,舅母便只叫梁氏恭容。

  后一度,外祖母觉得自己这名字颇为男相,不够娇柔喜乐,但一时没顾上给她改名。

  这会,她不敢说话,只听外祖母道,“名字最是影响人一辈子,她那名字实实在在是错了,往后的日子也过不好。”

  杜润青有些迷惑。

  “可是姐姐要嫁给侯爷了,又怎么会过的差?”

  她哑声说出这话,外祖母却笑了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若外祖母猜的不错,这才是你的病根吧?陆侯,正是你心里念念不忘的意中人,是也不是?”

  杜润青一下怔住了。她本就因着高烧而发昏的脑袋,此时空了一空。

  外祖母……怎么知道?

  她恍惚起来,脑海中却不禁浮现出,她第一次见到侯爷的情形。

  那是去岁她刚来京城的时,母亲突然发病,附近的两位大夫施针,都没能让母亲镇定下来。而外祖母和舅母出京礼佛,她无奈之际只能拿着父亲的帖子,亲自往城西去请治癔症的名医。

  谁想半路竟被一众达官贵人的车马堵了路,她急得不行,让小厮前去求贵人通融让路。

  没想到站在路中央的,正就是永定侯爷陆慎如。

  彼时她听到这位侯爷的名号,心里就是一惊。谁想侯爷听闻她的来意,往她马车上看了过来。

  “原来是杜家的马车,”他说完,直接跟同行的一众官员开口,“请诸位给陆某个面子,让杜家的马车先行。”

  她讶然,不等她回神,一众达官贵人已纷纷给她让出道路。

  马车经过人群之时,她禁不住往那侯爷处身地看去。

  那日,他穿了件鸦青色暗纹锦袍,他负手立在街边,身形极其高峻,他越过众人向她看过来,似是极淡地笑了笑,跟她颔了颔首。

  她心口砰得一下重重跳了一跳。

  待她匆促请了大夫,又让小厮带着大夫先往家中去,她则回到了方才那处。

  男人已同一众官员进了一旁的酒楼中,只余两个侍卫守在门前。

  她攥着手帕上前,“杜氏润青前来跟侯爷道谢。”

  侍卫闻言往楼上去了一趟,不时去而复返。

  侯爷没见她,倒不奇怪,她听侍卫道。

  “侯爷说,今日本就是众人占了街道,合该让路,姑娘不必道谢。”

  她低头应声,以为侯爷也就这句话了,不想侍卫又开了口。

  “侯爷还吩咐说,青州杜氏诗礼传家,满门清流,日后姑娘若有难处,只管来侯府寻助,侯府必会帮衬。”

  彼时那话已超出了客气的范畴,她讶然不已。

  后过了两月,她给母亲买药时,有一味稀罕药材短缺,连跑了好几家店都道没货,须得等数月才能调来。

  她只怕耽误了母亲病情,焦虑之际,莫名就想到了侯爷那话。照理,她不该以为真,但心里莫名地就觉得,侯爷是她可以依靠的人。

  她让人拿着帖子去了侯府,万万没想到,原本说月余才能调来的药材,第二日就送到了杜家门上!

  她见自己的心思早瞒不过外祖母,便干脆都跟外祖母说了来。

  “……不仅药材送到了,竟还是侯府垫了钱。”

  万老夫人虽猜中了外孙女的心思,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宗事。

  她眉目都慈和起来,“那你没按照礼数,去跟侯爷道谢?”

  “孙女哪敢缺礼,是亲自上门的。只是年初边关起了战事,侯爷出京并未见到。”她手下轻轻攥了攥,“但孙女要把钱还给侯府,侯府管事却说侯爷吩咐过,这笔钱不必杜家还,也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小姑娘说到这里,原本满是病容的脸上,泛起红晕来。

  万老夫人却不由地笑了起来,眸色越发慈爱地看着外孙女。

  “原来侯爷同青儿,结缘在前了,真真是好事。”

  小姑娘心头跳了起来,但恍惚想到什么,又忽觉心头一空,这份空荡令她喉头发涩。

  “可侯爷……已是姐姐的夫婿了。”

  可她外祖母却挑眉,“是吗?你大姐如何说这门婚事?”

  杜润青有些不明白外祖母的意思,不过她念及大姐早间的话,原本复述给了外祖母。

  万老夫人一听就笑了起来,“瞧瞧,你大姐竟看不上呢。”

  “可就算如此,圣旨赐婚,大姐必然要嫁侯爷的。”

  但她这话引得外祖母更笑了。

  “谁说的?彼时那递去宗人府的本子,是我指点你父亲写的。若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上面写的不是杜致礼的独女,而是你祖父杜一敬的孙女。”

  万老夫人当时就留了这么一线,心里想的是,说不定能有机缘,将自己外孙女嫁给探花郎邵伯举。

  谁知邵伯举不成了,竟替换了永定侯!

  她看住了外孙女杜润青。

  “你祖父可不止有她一个亲孙女,而你,我的儿,过了这个月廿九,可不就及笄能嫁人了?你说巧不巧,恰就合得上宫里这道赐婚圣旨。”

  话音落地,房中静谧无声。

  杜润青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然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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