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三十六岁的灵魂，一百零四岁的躯壳

  “我不是让你们来探讨用什么词形容陈叔叔现在的情况。”
  “我是来让你们讨论并研究出一个可行的，可靠的，有效的治疗方案！”
  “总参已经在筹划在明年，也就是2025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九三大阅兵上，邀请陈叔叔了！”
  “如果到时候陈叔叔还没有恢复，你们说，这个情况该怎么办？！”
  马玉书既是无奈，又是气愤地开了口。
  还，还穿越？
  穿他娘呢？
  一个一百多岁的人了，现在认为自己才三十多岁。
  万一要是去做些危险的事，怎么办？
  不说别的，陈怀芳三十多岁的时候能扛着一百多斤的东西小跑上三楼都不大喘气；
  他现在要是还认为自己能这么干，真趁人不注意了扛一百多斤的东西，那可分分钟会出人命的！
  别说什么一直安排人跟着。
  三十多岁的陈怀芳可不是一百多岁的陈怀芳。
  最年轻的开国将军之一！
  他怎么会允许自己身边随时跟着人？
  就算是安保都不行！
  马玉书虽然没有真的生气。
  可他的段位摆在那里，一句话落地屋子里鸦雀无声。
  还得是他自己来打破这个沉默：“行了——说到底我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
  这样，你们现在全都跟我一起去看一看，陈叔叔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说完，马玉书带头离开了会议室。
  一屋子的医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马跟上。
  几分钟后，一行人便抵达病房门口。
  但却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此时此刻，病房内。
  陈怀芳已经站了起来。
  正如所有那些医生所说的那样。
  他的身体，除了苍老引发的机能衰退之外，并没有任何其它问题，是此次突然昏迷的诱因。
  所以此刻，在这间并未设置镜子的病房里，他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体有多么苍老。
  他只是……有些累。
  “看来我的确是这些天太忙了。”
  “才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就感觉这么累。”
  其实，原本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但那是一百零四岁的他。
  而不是三十六岁的他。
  他看向麦子，这位有些莫名其妙，长得很像素萍的姑娘：“同志，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麦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陈欢欢。”
  “陈欢欢。”
  她有些希望。
  希望电视剧里的画面能在这一刻发生。
  希望太爷爷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恢复记忆。
  因为这个名字，是太爷爷取的。
  但，陈怀芳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重复了一遍：“陈欢欢。”
  “是个好名字。”
  “哦。”
  他自言自语道：“我原本是打算给我的孩子，起这个名字的。
  但没想到生了个儿子出来，所以就起名叫抗美，只希望以后能有一个健健康康的小孙女，起名叫欢欢。
  也叫陈欢欢。”
  麦子的心口如遭重击。
  她看着陈怀芳的脸，尽管还是那样苍老。
  可她却仿佛跨过了六十八年岁月，真的看见了三十六岁的太爷爷。
  陈怀芳突然注意到麦子看着他的眼神，急忙开口解释：“啊，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你，我只是感慨一下，挺巧的。”
  麦子也这才从刚刚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她忽然又问：“那如果你的孙子，也不是女孩子该怎么办？”
  陈怀芳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
  这一幕，看的门外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里面这姑娘是谁？是护士吗？为什么没有规范着装？”
  “谁告诉你是护士了？这姑娘我印象里已经在陈老的病房一直照顾十多天了！”
  “十多天怎么了？就不能是专门请护工？你难道没见过在高级病房里一住就是几个月的高级护工？”
  几个人七嘴八舌，也没人猜出麦子的真实身份。
  倒也可以理解。
  毕竟谁会把一个花季少女和一个一百多岁的老爷子联系起来？
  还是马玉书开口，解答了众人的疑惑：“她是陈老的重孙女，叫陈欢欢……
  如果以后在座的各位遇到了，希望可以行个方便。”
  他说完，众人继续默默的看向屋内。
  屋子里，沉默良久的陈怀芳开了口：“如果是个孙子的话，那就由不得我了。
  哈哈……万一呢？
  万一，万一有个重孙女呢？”
  他这样呢喃着，眼神中是对‘未来’的憧憬。
  此时此刻的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位与素萍模样有三分相似的姑娘，正是多年以后他一手带大的重孙女。
  而原本寓意‘欢心欢乐’的名字；
  也在经历了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丧孙之后，变成了对这个重孙女，能开心长大就好。
  此刻，麦子似乎有些忍不住情绪，几度扭过头不再去看眼前的太爷爷。
  她不知道的是，陈怀芳此刻也将视线从她的身上挪走。
  他已经醒来一个多小时了。
  他还从来没往窗外看过。
  他现在往窗外一看，浑身一颤。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又低头看向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整个人如遭雷击。
  华夏，何时是这个模样了？
  即便是京城，也远没有这般的高楼大厦吧？
  他震惊的看向麦子，连忙问：“同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鹰酱？还是约翰？”
  他甚至以为，自己此时正身在国外。
  麦子回过头，不等说话，病房的门便被马玉书带着众多医生推开。
  他走进来，郑重的对陈怀芳说道：“陈叔叔，今年并不是你以为的1956年。
  而是2024年，2024年8月，不信你看外面的景色，哪有半分1月隆冬的模样？”
  闻言，陈怀芳扭头继续看向窗外。
  草长莺飞。
  楼下的街道两侧，是郁郁葱葱的绿化。
  触手可及的近处，是一幢又一幢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他的双眼瞪大，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2024年？2024年的我都该多大年纪了？
  我才36……”
  说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本应骨节分明，硬朗结实的双手；
  此刻却是布满了褶皱和斑驳，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的声音变得极小，又充满质疑：“36岁……啊？”
  麦子急忙走上前去，一把攥住他的双手：“太爷爷，现在真的是2024年，不是1956年了。
  我……我就是你的重孙女，我生在2000年，名字是你给起的，我也是你从小一个人带大的。”
  听到这句话的陈怀芳仍未从震撼中恢复。
  他甚至都忘记了去挣脱开麦子的手。
  以避免被扣上个轻薄女同志的帽子。
  他只是双眼空洞的目视前方。
  这怎么可能呢？
  他生在1920年。
  能不能活到2000年，都是个未知数。
  又怎么可能，活到2024年？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看向那双被麦子年轻双手攥住的双手。
  他颤抖着声音：“这怎么可能呢？我，我怎么可能会在六十多年后？我，我……我还要去给素萍送饭呢。”
  马玉书早已是强忍泪水，他犹豫了半天还是选择将事实讲出。
  他轻声道：“陈叔叔，素萍阿姨，在56年年底就因病去世了……她的病，世所罕见，即便是到了今天也没有任何的特效药和治疗手段。”
  素萍。
  “这不可能！”
  陈怀芳悍然回首，他大声道：“素萍只是不小心扭伤了脚，怎么可能就病死了？！”
  他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满是血丝。
  马玉书走上前来，同样抓住他的手腕：“陈叔叔，素萍阿姨患的是渐冻症，早就已经去世了，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去素萍阿姨的墓……”
  陈怀芳看着眼前称呼自己为叔叔的马玉书。
  他的精神一时间缓不过来。
  他分明才36岁。
  可为什么眼前这位老人，要喊自己叔叔？
  难道自己真的已经，已经一百多岁了？
  难道。
  难道素萍——
  真的死了？！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