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借来两万块不够，还得让你帮我花？

  夜色逐渐降临。
  两位六十多年未见的老友，仍不知疲倦的聊着。
  只不过因为一些其它话题的插入，导致真回归到王三自己故事的时候，仍还能衔接上那张欠条。
  兴许是的确是说的有些累了，毕竟两位老人均已百岁高龄。
  所以此时，两人是靠在炕上，就那么平静的聊着。
  夕阳西下，那只趴在窗台上的猫咪仍是趴在那里，惬意的享受着今天最后的一点温暖阳光。
  一如直播间里，早已看不见画面，只是能听见声音的观众们，正在静静的观看着那段岁月。
  1943年年末，1944年年初。
  当陈怀芳签下那张欠条后，王三收下那张欠条后，他便将那两万块银元交给了陈怀芳。
  但收到银元的陈怀芳却做了一个让王三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当着王三几个一路相伴，共同来到东北的伙计的面，又给那两万块银元还了回去。
  见状，不光是王三不理解，就连旁边的二壮和桃子也不理解。
  这两人算得上是王三的心腹，二壮是在秦地时开始跟着王三吃饭的，而桃子，则是王三从尚海离开时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任劳任怨，甚至比男人还要能干的女人。
  二壮人糙一些，说话也直，看见陈怀芳这举动后就直接质问：“咋？你给这钱拿回来，是干啥意思？不要了？不要了你不早说？你知不知道我把这些钱扛回来多费时间？”
  桃子显然善解人意一些，但面对陈怀芳这个陌生的家伙，也难免有些不悦：“要借钱就拿走，这借出去了又退回来是什么意思？”
  唯有看向借条下方那崭新红印的王三，若有所思。
  他起初，只觉得陈怀芳山上带着的那支队伍，是他自己拉扯起来的，自发抗日的队伍。
  和那些之前见过的一些，有良知有心气儿的土匪一样，说到底是匪，只是在抗日。
  做的，是好事。
  这样的人，就算是匪，王三也愿意帮。
  钱这个东西在他看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要是能花在正地方上，给谁都行。
  所以他会毫不犹豫的将这笔钱借给陈怀芳，一如他之前对那些土匪和义士慷慨解囊无二，只要你抗日，别说什么欠不欠条的，王三这辈子给出去的钱多了，真往回要他自己都想不起来。
  但对于陈怀芳来说，情况可是截然相反。
  他可不是土匪。
  他在抗大读了三年的书，学了精神懂了事理，更是一位优秀的共产党员。
  部队，更是有铁一般的纪律。
  不拿群众一针线。
  这句话可不是一句口号。
  当年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血战湘江结束，当地百姓自发的送来粮食，老师的要求也是要自掏腰包，买下一些。
  白拿？
  怎么可能？
  若不是陈怀芳当时所在的地方，困难属实，情况属实，逐级上报后认为如果不向王三借钱解决困难，八百多战士就可能会有相当一部分要饿死在这个寒冬！
  上级，也绝不会同意陈怀芳这个申请。
  更不会将那枚代表着我军权威的红印，盖在那张借条上。
  往小了说，这是陈怀芳一个人对王三的承诺。
  往大了说，这可是自古田、三湾后，我党我军对人民群众的一个承诺！
  其重量，难以言表。
  所以王三开口的速度要比陈怀芳更快，他直白的说道：“陈——怀芳，实不相瞒，我王三一辈子走过南闯过北，也曾差一点就三刀六洞扎在身上，认识的人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花出去的钱更是多如流水，但像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显然，王三这句话里的你，指的绝非是陈怀芳一个人。
  他将这张欠条夹在手指中间：“这张欠条，我会收好。
  我会等你们最后之大胜利后，再来找你们要这笔钱。
  但现在绝对不是时候，我听说过你们的纪律，能申下来这张欠条，你付出的努力不在少数，你山上兄弟受过的苦，也不在少数。
  所以你绝不会现在就将这两万块银元还给我。
  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你花不出去这两万块，对吧？”
  王三的一番话，说对了地方。
  陈怀芳虽然手里有了钱，可是他花不出去。
  两万块银元，听起来不多，但搁在当时黑鸭子山所在的地界，搁在那座小县城里，那可是一笔十足的巨款。
  有些时候有句话说的很对，有的人就算有了钱，他也没地方花去。
  两万块。
  陈怀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它换成粮食，凭他根本换不到。
  就算能换到，两万块银元那能买多少粮食？
  随随便便十几几十万斤！
  就算是只先买够暂时度日的，八百多口人，一个月加起来起码也得几千斤！
  怎么往山里运？
  浩浩荡荡让山上的战士们下来往山上搬？
  真以为鬼子那些眼线和斥候是吃素的？
  战略反攻阶段，鬼子现在做了梦的都想给我军编织出来的这张大网撕开一个口子，稍有不慎陈怀芳带着的这一个再编营要是被鬼子抓住成为了突破口，那他可就是全军的罪人！
  所以这笔钱，甚至还得让王三来替他花。
  听他解释完，二壮是真忍不住了：“不是，兄弟，你也太会做人了吧？
  钱让我三哥给你拿，现在怎么花还得我三哥教你？怎么着？现在这年月，借钱的还当上大爷了？”
  桃子在一旁也是被陈怀芳的厚颜无耻所震惊，在他看来，这年月，王三这般的人实属难得，且不说他和陈怀芳才刚认识没多久，只是认为对方是在抗日就慷慨解囊，光是他之前做的那些事；
  就让桃子从心眼里佩服。
  可陈怀芳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借钱也就算了。
  现在居然还要让三哥帮忙把这笔钱换成粮食，还得送到山上去？
  太欺负了人吧？
  见两人反应如此剧烈，陈怀芳也知道自己的做法的确有些过分，可事情紧急，山上的兄弟都快饿死了，他也不得不这么做，只能放低姿态，好生恳求。
  “我也不想这样。”
  “只是我真的不能承担这个风险。”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们也要承担这个风险。”
  “只是说你们以商人的身份来做这件事，要比我来做这件事安全得多。”
  “而且如果你们真的会被鬼子或者其它势力盯上，我和的同志们也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还望二壮兄弟，桃子姐，还有三哥，能好人做到底，帮人帮到底，要不是真没了别的办法，我也不会这样……让你们几位再这么麻烦一回。”
  所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陈怀芳的一番话也算情真意切。
  其实也用不着他多情真意切。
  早在王三看到那红印的瞬间，他就已经决定好送佛送到西了。
  此前说过。
  王三祖籍在西北，本就是性情中人。
  生在尚海，长在尚海，从小到大他见过的世面也多之又多。
  这么多年来，走南闯北，各路军阀也好，各路能人异士也罢，光头什么样，鬼子什么样他都见过。
  他自诩不是一个聪明人，但就算是一个傻子也能看出来，在这个寒冬腊月之后，在这片神州大地上，站到最后的人会是谁？
  他的手里擎着的不会是红旗，也不会是枪杆，而是哪怕他的手里有枪杆，在面对百姓时举起的仍是红旗。
  这样的一支队伍，才会是站到最后的一支队伍。
  而帮这样的队伍，别说让他王三帮忙将两万块银元换成粮食，就算是换成枪炮子弹，他都能想办法去换！
  听到王三这般回答后，陈怀芳当时感动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真的，三哥啊，当时二壮和桃子都在，你那一堆话说完，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两个老人聊到这里，陈怀芳又有些感慨。
  他甚至有在想，如果当年他没有遇到三哥，会不会就死在山沟沟里？
  如果他遇到的三哥不是这个三哥，那他后来会不会和同志们一起被饿死冻死？
  可以说，王三的慷慨不单单是救了陈怀芳，更是救了黑鸭子山上那八百号人。
  王三闻言微笑起来，微微抬起头。
  他呢喃着：“是啊……是啊，只是二壮，二壮死得惨啊。”
  他看向陈怀芳，眼神复杂。
  如果不是为了给黑鸭子山上送粮食。
  二壮，是绝对不会死的。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