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风萧萧兮，壮士去兮，不复还兮。

  邓明觉当汉奸竟是为了救华夏？
  没有人信。
  津门百姓不信。
  陈怀芳不信。
  现在直播间里十来万观众更不信。
  抗日救国能走的路千千万万，可选的方式不说一百也有八十，哪怕是在家里多种几亩地捐出粮食——
  都不失为一种报国的手段。
  可偏偏邓明觉就选了当汉奸这一条？
  说他没有私心谁信？
  陈怀芳当即便反驳他：“都说津门人会说话，果然如此。
  邓明觉，你可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当汉奸是为了救华夏？
  你认为我信吗？”
  对于陈怀芳的质疑，邓明觉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重新弯腰低头继续往坑里填土。
  沉默啊。
  许久的沉默。
  沉默到他将坑里的土填平，用锹将浮土拍平。
  沉默到陈怀芳倏然又在那个时候想起已自杀多年的伊田胜，那个身为鬼子却义无反顾为了华夏而自杀的伊田胜。
  天下万般纠结莫过于此。
  一个人善也好，恶也罢并不可怕，可怕就可怕在他善了半辈子，临了临了却恶在你身上；
  他顶着个好人头衔却败坏了你，若是报复便要招来谴责；
  反之亦然。
  邓明觉做了几年汉奸坏事，临了临了却救了陈怀芳一条命。
  救命之恩摆在眼前，陈怀芳总不能过河拆桥将邓明觉打死！
  恨极的他一脚将邓明觉撂倒在地，他紧咬牙关看着地上的邓明觉，想说的话哽在喉咙口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倒是邓明觉倒在地上，逆着灯光看向陈怀芳他只说一个字：“来。”
  他要陈怀芳来打死他。
  死在自己人手里，总比日后死在鬼子手里强。
  但陈怀芳只是咬了咬牙。
  “你这样的人，不配死在我手里。”
  “你应该遭千刀万剐，被万人不齿！”
  说完，陈怀芳捏紧拳头最后看了邓明觉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黑夜里。
  倒在地上的邓明觉不再去看离开的陈怀芳，只是躺在地上，放声大笑。
  似是要将这些年来所遭受的一切全部吐出。
  四仰八叉，躺倒在地。
  好多年了。
  这是他这几年来，最轻松的时候。
  他看着那遥不可及的星星，曾几何时他也曾和三个弟弟一起躺在这样的土地上，憧憬着已成现在的未来。
  老二想去西洋，老三想当医生，老四想开饭馆，三个弟弟的话在那个夜里将邓明觉‘我就想留在津门里边儿，干啥都行’的梦想给对比成了渣。
  不过他想那样也好。
  那样一来，弟弟们在各处发着光发着热，剩下他一个留在津门城伺候老爹老娘，也挺好的。
  可惜说是人算不如天算。
  谁能算到那1931年鬼子就进了国门？
  谁能想到光头一句不抵抗，三十万东北军一枪不放，徒留民间自发的义勇军抗击倭寇？
  想去西洋留学的老二没留成，反倒是被鬼子给挂到了树上；
  想当医生治病救人的老三被鬼子活捉后用来蹚雷；
  想开饭馆的……还没等请到厨子来为他肝脑涂地，就被鬼子炸成碎肉。
  倒是他这个留在津门城里干啥都行的主儿，活了下来；
  而他也真干啥都行了的直接当了汉奸！
  他没去伺候老爹老娘，甚至为给鬼子表忠心他直接和老爹老娘断绝关系。
  但其实直到邓明觉第一次坐进那个商会会长办公室里头的那一瞬间，他仍没从自己这个汉奸身份里找到哪怕半点熟悉。
  因为他的脑子里始终还惦念着一件事。
  那就是给三个弟弟报仇。
  但他知道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办到这件事的。
  如果单凭个人就可以让鬼子离开华夏大地，那三个弟弟的牺牲已经足够让鬼子滚回老家三次了。
  所以，所以他当了这个汉奸。
  当了这个被万人唾弃，被老爹拄着拐杖从家里打出大门的汉奸。
  他给鬼子效忠，给鬼子跪下擦鞋，换来鬼子的信任和越来越弯的脊梁。
  但他知道他终有一天会直起来的。
  而这一天，终于来到。
  邓明觉躺在那片土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东边的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直到他的背因土地的寒气刺的他腰疼。
  他爬了起来。
  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终于不用当这个汉奸了。”
  他呢喃着，然后走回到汽车上，坐在位置上发动了汽车。
  他踩下油门，踏上返回津门的路。
  天有些阴恻恻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的味道和将来雨的湿气。
  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哥，你说西洋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听说西洋人都是黄色头发蓝色眼睛，你说那是真的吗？’
  ‘真的，咋不是真的？’
  ‘还有红色头发嘞。’
  ‘去去去，我说的是正经的，我听说西洋人说的话和咱们说的话都不一样。’
  ‘说的话都不一样，那你还咋在西洋读书？’
  ‘是啊老二，连话都听不明白，你还上西洋读个蛋的书？要我说还不如跟我一起开个饭馆。’
  ‘开什么饭馆还开饭馆？你还嫌这津门城的饭馆不够多？’
  ‘屁——我想开的饭馆和津门城的饭馆都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我要开的那种饭馆，不光有炒菜的，还得有跑腿的，我这边做好了饭菜，他那边就给送出去——
  整个津门城里里外外十几万人，足不出户就能吃进嘴里。’
  ‘关键你咋知道人家想吃啥？人家总不能来了点完菜，再回家等着吧？’
  ‘哎呀——嘶—你这一说我还真没想到……’
  ‘所以说还得像我这样，学学老祖宗留下来的手艺，悬壶济世。’
  ‘我呸——现在形势严峻，学医可救不了华夏人！我们要革新更要维新，只有学习接纳外面的先进技术才能救华夏！’
  ‘老二，你这话也别说的那么满。
  谁说学医就不能救华夏？打仗就会有人受伤，有人受伤，那就得有大夫来给他们治伤口。’
  ‘……’
  ‘你们看我干啥？甭管打不打仗，人总得吃饭吧？
  而且要是打了仗，我的饭馆保准他们刚打完胜仗，就能吃口热饭！’
  ‘……’
  ‘先别说了，大哥睡着了？’
  ‘睡着了？不能……好像真睡着了。’
  ‘大哥，大哥——醒醒，大哥……’
  邓明觉轰然间如五雷轰顶般惊醒，一如多年前那个夜晚他听着弟弟们聊天声犯迷糊时那般猛然惊醒。
  那时的他，父母健在。
  那时的他，阖家欢乐。
  那时候，他的心上莫说一件大事，哪怕是连半件闲事都没有。
  那时候，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星星月亮和三个弟弟的脸。
  那时候，他只顾着犯困，特不在乎的一摆手他说：“你们都有志气，我就在这津门城里随便找点啥干都行。
  你们一个个又是西洋，又是学医，再不济开个饭馆。
  那我就留家里，伺候咱爹咱娘。
  等着你们过了年，回来孝敬。”
  他说完嗤嗤一笑，他一摆手一侧头，便是睡了过去。
  临睡着之前，他仍能听清弟弟们的声音。
  ‘要我说，西洋三年，南洋三年，东洋三年……’
  ‘北洋，还有北洋！北洋也得三年！’
  ‘屁，北洋就是咱们这……咱们这的书我可读的够够的了。’
  ‘那你这外面呆了九年，总得想们家里这口饭菜吧？’
  ‘而且我可听说，西洋人身上味道大，可臭……’
  ‘……’
  再然后，邓明觉就睡着了。
  睡的安稳，睡的瓷实，睡的一觉醒来后仍觉得不过瘾想要继续睡一会，可却是忙着回家。
  然后多年，他就再也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爹，娘，大哥，倭寇侵我东北，我已归国，但自古忠孝不两全，待倭寇除尽之日，便是我归家之时。’
  ‘大哥，二哥已死，我也将踏上战场做一名军医，莫不要与二老提及此事，勿思勿念。’
  ‘大哥，我去了。我枕头下多年来攒的三十七块大洋，饭馆是开不了了，这些就当我给爹娘尽孝了。’
  邓明觉倏然咬住舌尖，强压下心头那股子气息。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津门城大门，他慢慢踩下刹车。
  守门的鬼子兵见着是冷着脸的商会会长，便立马放行。
  直至开出甚远。
  直至舌尖流血。
  邓明觉终才徐徐开口。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