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我为什么要当汉奸？因为我要抗日！

  陈怀芳看着邓明觉。
  他高喊出那句共产主义万岁。
  然后他闭上眼睛，准备面对并接受自己的死亡。
  然后他听见枪声响起，砰砰砰砰一连就是好几枪。
  可直到枪声落下许久，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他也感觉到哪怕一丝疼痛。
  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人在死之后根本就不会感觉到疼。
  也没有想过是邓明觉根本没有打他。
  他突然听见邓明觉的声音。
  他是在骂，而且骂的很难听。
  “他妈的，开这玩意还真震的慌啊。”
  “不过也还行，挺好用的……还真都能打死人。”
  直到听见邓明觉说完这两句话，陈怀芳才意识到自己没死。
  他猛然睁开眼，直视车灯的瞬间那灯光晃的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看见邓明觉背对着车灯，整个人被光晃的只剩下轮廓，好像是从白纸上剪下来的空缺一样漆黑。
  但这不代表他就是漆黑的。
  因为剪下来的那一块纸，是白色的。
  邓明觉看着他：“还有力气没？”
  陈怀芳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然后邓明觉走到他身旁，弯下腰费力的将捆着陈怀芳的绳子解开，一边解他一边嘀咕着：“这地儿距离津门城有个两里路。
  最近的哨卡在东边和北边，所以南边和西边你能走，但我建议你先找个地方躲一晚上。
  明天早晨会有一队运古董的出城，他们塞了我三千块大洋，你可以混进去先奔南边去，然后再伺机离开。”
  说着，陈怀芳身上的绳子已经全都掉了下来。
  他始终没缓过来邓明觉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而邓明觉似乎也意识到陈怀芳的愕然，他直起腰，用力的捶打着因岁月而已开始抗议罢工的腰杆。
  他自嘲的笑着：“弯了太多年了，现在想直也直不起来了。
  你要是信不过我，那枪里现在还有一颗子弹。”
  邓明觉指了指那把放在车前盖上的手枪，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从这进去，从后边出来，我往坑里一躺，你愿意往哪走都行。”
  “我不求你能念我的好，但我好歹也是个带把儿的，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得清楚。”
  “鬼子蹦跶不了几年了，他们早就没钱打仗了。”
  “……”
  “我记着你不是哑巴吧？”
  眼见自己说了这么半天陈怀芳还没个回音，邓明觉有些急了。
  他皱着眉问：“你是鬼子？”
  陈怀芳摇了摇头。
  “姓常？”
  陈怀芳还是摇头。
  “姓李？”
  陈怀芳点了点头。
  “那不就得了。”
  邓明觉瞥了陈怀芳一眼，然后自顾自绕过他开始将地上那几具新鲜的尸体一脚接一脚的踢进他们自己挖的坑里。
  一边踢他还一边念叨：“这个，强抢民女。
  这个，赌钱抽大烟。
  还有这个，为了给鬼子显忠心出卖过四个抗日义士。”
  陈怀芳忍不住了他大声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邓明觉浑身一颤。
  他好像触了电一样。
  他的动作停下了。
  整个人仿佛一尊石像。
  良久，他叹了口气，然后抄起一把铲子开始往坑里填土。
  他说道：“我是谁？
  我是津门城最大的汉奸，是华夏人人得而诛之的商会会长，也是中村先正手底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怀芳看着邓明觉手里的动作实在是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
  将一个被鬼子明令通缉的共党分子运出津门城？
  将几个对他唯命是从的狗腿子乱枪打死？
  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还是那个大汉奸？
  还是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邓明觉？
  而邓明觉，似乎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他开口道：“因为我弟弟他们都被鬼子打死了。
  36年，明悟在东北参加义勇军，尸体被鬼子吊在树上放狗咬烂了。
  37年，明义从南洋学习归来参加光头党，才两个月就牺牲了。
  40年，明轩参加淞沪会战，整个人被鬼子的炸弹炸成碎肉。
  我的三个弟弟啊。
  三个我亲眼看着一点点从那么高那么大长成人的弟弟啊！
  都他妈被鬼子打死了。
  你能忍吗？
  反正我忍不了。”
  “忍不了你还当汉奸？”
  “不当汉奸我当什么？”
  面对陈怀芳的质问，邓明觉扭过头看向他反问。
  他继续问：“像我那三个傻弟弟一样被鬼子打死？临死之前连句遗言都留不下来？
  我都四十多的人了，你让我扛着枪上战场和鬼子拼命？
  我知道你们很看不起我当的这个汉奸。
  觉得我卖国求荣，残害同胞。
  对，的确，你们说的没错。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样的事我一样都没有干过。”
  “放屁。”
  陈怀芳没忍住直接对邓明觉破口大骂：“你说你没有卖国求荣？你说你没有残害同胞？
  谁相信啊？”
  邓明觉看着陈怀芳摇了摇头。
  谁相信啊？
  没有人相信。
  就连邓明觉自己都不相信。
  他站在原地，看向天空，长长的吸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这个汉奸的呢？”
  邓明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汉奸的呢？
  是1940年。
  是邓明轩也就是他最后一个弟弟死在鬼子手里的那一年。
  当这个消息传回家里的时候，邓明觉只是坐在他的屋子里，面对油灯沉默无言的枯坐一夜。
  第二天，他就当了汉奸。
  而且是卑躬屈膝到了极致的汉奸！
  鬼子就算让他当众跪下给他们擦鞋，邓明觉也没有丝毫犹豫。
  所有人都说邓家毁了。
  一门四子三烈士，怎么就出了他这么个软骨头？
  可对这些流言蜚语，邓明觉没有丝毫的在乎，他只是默默地继续当着他的汉奸，他只是默默地继续给鬼子效忠。
  他拼了命的往上爬，将古往今来无数奸臣讨好皇帝的手段学的出神入化。
  他甚至气的老爹差点一命呜呼，怼的老母急火攻心当场昏倒。
  可他仍是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他走的是一条断尾路。
  这条路只要走了，就没有回头和停下的道理。
  终于在那么一天，邓明觉爬到了他所需要的那个位置。
  终于在那么一天，鬼子对他这个可以跪下擦鞋的汉奸放下了戒心。
  终于在那么一天，邓明觉意外得知了在津门城里有个叫陈怀芳的人。
  当汉奸当了这么多年，邓明觉除了对鬼子知根知底外，还对整个华夏几乎所有的抗日队伍，都有不少的了解。
  义勇军也好，抗战组织也罢。
  他都有所了解。
  但那都是一些逞匹夫之勇的人。
  光头他也不是没了解过。
  可光头那些人，多半也都是些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酒囊饭袋。
  想靠他们来救华夏，不说没可能吧，就算是能将鬼子赶出华夏，可日后百姓一样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直到他开始了解到那群高喊着共产主义的人。
  直到他渐渐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还有着这样的一支队伍。
  直到他读到那一本《论持久战》之后。
  邓明觉开始心动了。
  他倏然意识到，自己多年来的隐忍，该到利用的时候了。
  其实他早在书店的那天就看见陈怀芳了，只是他那个时候根本不能确定陈怀芳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所以他才会大闹父亲的灵堂。
  他当然不想当一个不孝子。
  但自古忠孝两难全。
  既然要办这件事，他就只能舍弃掉那件事。
  于是他大闹灵堂，一是为了引人耳目，二是为了借运棺出城来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他这里有一张可以随意出城，甚至鬼子兵都不会检查的通行证！
  他就是为了明晃晃的要人们知道，只要干掉他，拿到通行证就能离开津门。
  他就是为了等，等到陈怀芳来找他。
  先前那十多个人，邓明觉能放的都放了，放不了打死的那些也都是死有余辜之人。
  直至今日，他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这个人。
  “我为什么要当汉奸？”
  “我是为了救华夏才当的这个汉奸。”
  说着，邓明觉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几张纸。
  “我原本是打算等你打死我之后搜身时再搜出这些的，但现在看来还是我自己亲手交给你比较好。”
  “这张，是鬼子近期在华夏各地的行动计划表。
  这张，是我存在银行黄金的票据，一共是金条七百根。
  还有这张，是津门的鬼子布防图，就算有变化也脱不出这个范围。
  将来有朝一日贵军攻津门，也好有个参考。”
  﨔